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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铃儿为了叫哥哥上学,出去要饭的人差不多都回

浏览次数:79 时间:2020-02-16

铃儿辍学咧,从今往后就不上学咧!
  其实,铃儿不想辍学,她还想上学呢。
  可是,铃儿要是再上学,她的哥哥锤儿就不能上学了。铃儿为了叫哥哥上学,她就辍学咧。
  
  十岁的铃儿在村里小学上四年级,她哥锤儿在镇子中学上初二。
  快放暑假的时候,铃儿她妈害了一场紧病,铃儿她大慌忙用架子车把她妈拉到镇卫生院,医生一看,人已经没了气息。铃儿她大一个大男人,全然顾不得男人的脸面和自尊,趴在铃儿她妈身上哇哇大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得围观的人都忍不住直掉泪。
  铃儿一家,这个暑假都在哭哭啼啼里渡过。
  眼看着暑假就要开学了,铃儿她大就把俩娃儿叫到一坨说,你妈说走就走了。她这一走,咱屋里可就塌了天了!你俩倒好说,可是你那个才四岁的妹子风儿就麻达了!铃儿她大明显瘦了,黑了,看锤儿跟铃儿的眼窝也混混暗暗的,不如以前有光气了。
  咱屋今后的日子,难哩!她大说。
  我不想上学了!锤儿说。
  铃儿也准备说不想上学了,但是她心里还是想上学的。她垂着眼帘,没吭声。
  铃儿,你哩,还想不想上学?铃儿她大问。
  我……我……铃儿心里纠结着,不知道咋说。
  我是哥,我不上了,让我妹子继续上吧!锤儿真诚望着他大。
  锤儿,你这学还得上!你是男娃,男娃要多学些学问。
  铃儿觉得她大的意思她是闺女,闺女就不要学习那么多的学问。她能听明白她大话里的话。
  那就让我哥继续上吧,我不上了!铃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窝里的泪水在打着转转。
  铃儿,你大我不是不想叫你上学,我是没法子了,我也想叫你姊妹俩都好好上学,可是现实情况不中,你跟你哥必须回来一个,照顾你妹子,做饭,拽猪草,放牛,屋里活多着哩!
  大,铃儿还小,这些活她怕是做不了,我能中,叫我回来算了。锤儿拉着他大的手。
  铃儿她大很作难的样子看着铃儿,没吭声。
  铃儿看出了她大的意思——他不想亲口说不叫铃儿上学,他要叫铃儿自己个说。
  哥,我都十岁了,这些活我都能干!你就听咱大的话,上你的学吧。铃儿拉着哥的手,用恳求的眼光看哥。
  锤儿,看你妹子多懂事理,你就答应吧!铃儿她大一直想让锤儿上学。
  锤儿点点头,看着铃儿说,铃儿,哥哥谢谢你了。到时候,等哥哥出息了,就接你跟哥哥一坨享福。
  铃儿脸上笑着,心里却在流泪。
  
  日头爷儿圆溜溜、红丢丢的,挂在树梢上,几只喜鹊在日头爷儿的笑脸里叽叽喳喳,蹦上蹦下。
  凤儿还在熟睡。铃儿把灶火洞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她要做饭。她大一早就下地做活了,哥哥在镇子上上学,一个星期才回来一回。屋里就剩铃儿跟凤儿了。
  铃儿正在锅台旁忙着,就听见院子里有人问,有人没?这是段小铃家吗?
  段小铃是铃儿的大名,铃儿是她在屋里叫的小名。
  铃儿听着那声音好熟。是黄老师?铃儿抿了一下额上凌乱的头发,朝外面张望一下。呦,真是黄老师!铃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了出去。
  黄……老师……铃儿怯怯看着老师,慢慢垂了头。
  小铃同学,听说你家里出了事,没想到你就辍学了。
  我……我……我不想上学了!铃儿把脚尖儿在地上使劲儿拧着,好像那里有一只臭虫,咋踩都踩不死。
  是你不愿意上了,还是家长不让你上了?
  是我不想上了。我上学了,我妹子就没人管了,还有猪娃、牛娃,没人拽草、没人放,还有我大,下地干活回来吃不上饭……
  你家里就没有其他人了?爷,奶?都没有?
  铃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老师想叫铃儿继续上学。铃儿嘴上说不想上了,心里却从来都没有断过上学的念想。
  老师走进铃儿屋里,四处看了看。她看到锅里正在翻滚的玉米糁稀饭,还看到土炕上甜甜睡着的凤儿。老师的心揪着疼。
  可怜的孩子!老师叹着气,唉,看你这家,也确实不能再上学了!在屋里,一定要听你爸的话,等以后情况好了再想上学,我们随时欢迎你!
  铃儿想哭,使劲儿点着头。
  老师走了。铃儿定定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师的背影,两条小溪从她脸颊上流下。
  
  凤儿爬在铃儿脊背上。铃儿用布带儿交叉着把凤儿绑在她的脊背上。铃儿提着篮子,四处搜寻着猪娃喜好吃的鸡肠子、抓地龙、灰灰菜。不知啥时候,凤儿已经在铃儿的背上睡着了——她显然把姐姐的脊背当土炕了,睡得很舒服,小脑袋搭在姐姐的肩膀头上,随着姐姐的一俯一仰,那个小脑袋也在左右晃动着。
  篮子里的猪草装得满满的,有些沉。铃儿左右两只胳膊轮换㧟着篮子,额头上渗出一颗又一颗细细碎碎的水珠儿。前面就是铃儿曾经学习的学校。灵儿的脚变得好沉好沉,咋也迈不前去。
  学校像一块吸铁石,把铃儿这块“铁”死死地吸住不放。铃儿把篮子搁在学校门口的背荫处,不由自主地、身不由己地就走进了学校。她盯着她原先上学时所在的那个教室。铃儿心想,那就是我的教室呢!校园里没有人,只有教室里传出的同学们琅琅的读书声和老师的讲课声。她走到那个教室的窗前,凑近了,隔着玻璃,朝教室里张望着。她像个饥饿难耐的流浪者看到了一桌香气诱人的美食,馋得直流口水,两只眼窝里伸出两只贪婪的手——那手穿越玻璃窗,在拼命攫取着它所感兴趣的“美味佳肴”。
  老师的眼角余光搜索到了那只出现在窗口的小脑袋。
  同学们,你们抄写一下黑板上的内容,我有事出去一下,希望大家自觉遵守纪律。老师说完就走出了教室。
  铃儿看到老师往外走,正要转身离开,就听到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同学,你……没有上学吗?老师看着铃儿脊背上熟睡的凤儿,眼里满是惊诧道,你是……段小铃同学?
  铃儿原准备放开奔跑的脚,突然停下了。她不敢正眼看老师。但她知道,这位老师不是黄老师,是郑老师。铃儿的脚步在原地犹豫了两秒,就一溜烟儿径直往学校门口去了。
  段小铃同学……老师怔怔地看着铃儿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口,无奈地摇摇头。
  第二天,黄老师和郑老师一起出现在铃儿屋里。铃儿意外地收到了老师送给他的一套五年级教材,虽然有些旧,但是铃儿还是满心喜欢。
  
  哞——
  一声牛叫,叫出西山顶上红霞满天。
  铃儿背上依旧睡着凤儿。
  铃儿把牛吆上山坡,她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布兜兜里掏出书本儿,认真地读着。
  斜阳余晖把铃儿、凤儿和那个大石头剪成一幅画。
  哞——,哞……
  一连串的牛叫在远处近处响起。
  铃儿,背娃,放牛,还读书?石头爷爷甩着手里的树条条,一边撵牛,一边朝铃儿笑。
  铃儿收回书本上的目光,眯着眼窝朝石头爷爷笑笑。
  真是个苦命的娃儿!石头爷爷说着,就踢踢踏踏朝牛群奔去。
  
  雨在哩哩啦啦下个不住气儿。
  铃儿,今儿老天爷下雨,我看着凤儿,饭,我也做,你就掏空儿念念书。老师对你真好!铃儿她大怀里抱着凤儿。
  嗯。铃儿从布兜兜里掏出书本,才翻开,门口就闪进一个人。铃儿跟她大看时,那人已进屋里,手上的雨伞还滴着水。
  黄老师?!铃儿和她大几乎同时喊出来。
  黄老师笑笑,我来看看小铃同学最近自学情况咋样,顺便再辅导辅导。
  黄老师,你看……这大下雨的,真是麻烦你了!今儿没课?铃儿她大赶紧给黄老师让座。
  今儿星期天呀!
  嘿,我们光记着初一十五,哪记得星期几呀?该着你休息了,你又……
  呵呵,没事儿。小铃同学原先可是我们班里的尖子生,辍学真是太可惜了!
  你也知道,她妈这一走,屋里当下天都塌了,不到万般无奈,谁不想叫闺女多学些学问,实在没法子。铃儿她大长吁短叹。
  黄老师在检查了铃儿最近的学习情况以后,又对她进行了新课辅导,还给她布置了作业。
  小铃,加油,你的学籍学校还给你保留着,期末考试你还可以参加。临走的时候,黄老师说。
  谢谢老师,我一定努力,争取考出好成绩!
  黄老师拍拍铃儿的肩膀,我相信,你一定能!
  
  期末考试结束了,铃儿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学校查看考试成绩。老师看她的眼神冷冷的、怪怪的。同学们看见她就像看到瘟神一样,纷纷逃之夭夭……铃儿远远地看着成绩栏,却不敢走近。她害怕。她从老师和同学们的目光和举动里,已经得到了考试成绩的答案。铃儿一个人躲在墙角里哭,哭得好伤心……
  熟睡中的铃儿她大听到铃儿在被窝里呜呜咽咽地哭。
  铃儿,铃儿,咋啦?铃儿她大摇着铃儿。
  铃儿止住了哭,懵懵瞪瞪张开眼,惊恐地看着他大。
  铃儿,咋啦,哭恁伤心?梦见你妈了?
  铃儿摇摇头。
  那是咋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参加期末考试得了零分儿!
  哎呦,铃儿,原来为这哭呀?梦都是反的,快不伤心了,明儿就是期末考试,屋里的事儿全归我了,你就一心主政好好考试!
  我怕,我怕我考不好!
  铃儿,我的好闺女,你大我相信你,一定能考好!铃儿她大半躺在铃儿身边,把铃儿拥进怀里,轻轻拍打着铃儿还在颤抖的身子。
  铃儿,我的好闺女,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得足足的,明儿好好考试去!
  铃儿紧紧依偎在那个结实温暖的怀里,露出踏实幸福的笑靥……   

  引子
  春泥嫁到豹子岔,眨眼都六十五年了。春泥嫁给豹子岔刘铁锤的时候,还是个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正赶上五零年土改。才结婚那阵儿,春泥给他男人刘铁锤叫铁锤子。春泥跟铁锤子有了娃儿以后,春泥就不给铁锤子叫铁锤子了,而叫娃他大(爹)。娃他大,这一叫,就叫了六十多年……
  一
  马年的这个冬天,对于春泥来说,格外冷,豹子岔的最后一户人家赵东发也在腊月里搬出了山外。原先热热闹闹的豹子岔,就剩下春泥一个快要死的孤老婆子了。
  赵东发在搬走之前,他大赵老根还活着。赵老根先前年得了偏瘫,赵东发就像圈猪一样,常年把他大圈在一间小黑屋里,吃饭喝水,都是从门缝里用一只黑黢黢的碗送回去,有一顿没一顿的。赵老根有时候饿得大呀妈呀直叫唤,春泥听见了就送过去一碗饭,老远,就闻见小黑屋里一股一股骚臭。春泥隔门缝把饭送回去,看那赵老根满脸满身都是屎尿,已经没个人形了,比春泥以前喂的猪还脏。
  “造孽呀,造孽!”给赵老根送一回饭,春泥的心都要疼好几天。
  腊月间,赵老根的罪受完了,走了。赵老根的娃子赵东发在镇上买了房子,赶在猴年过年之前,也走了。
  今年腊月没有年三十儿,二十九,春泥住在镇子上的老三娃儿跃进和住在镇子外面的小闺女公社一大早就打来电话,说晌午要来接春泥到镇子上跟他们一坨过年。春泥应承了。春泥应承去镇子上过年,就意味着春泥不能跟娃他大在豹子岔一坨过年了。
  娃他大死了都过三年了。日头爷儿正暖的时候,春泥收拾好纸钱、香,还有水果、纸烟、酒,一一搁在篮子里,提着篮子就朝山圪梁那边走。春泥前头走,狗娃小黄就跟着春泥走。老刘家的老坟在春泥屋对面儿的山圪梁背后。九里天,天冷路滑,春泥不像才嫁到豹子岔那会儿走路风风火火的,毕竟都八十好几的人了。她步子蹒跚,上到山圪梁上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她靠在一棵粗糙的桦栎树上歇息一会儿,狗娃小黄蹲在春妮不远的草团子上,不住气儿的看着春泥。歇了一会儿,春泥走过一个斜坡,就来到刘家老坟地。
  “娃他大,过年了,我来给你送点吃的喝的花的。”春泥说着,却没有在娃他大的坟前停下,而是走向了娃他大上边的几关坟。春泥边走边说,“娃他大,你先等一会儿,我得先尽着咱爷咱奶奶、咱大咱妈,一会儿再给你。”
  过了一会儿,春泥提着篮子来到娃他大的坟头,摆上白面馍馍,橘子,苹果,烧香,烧纸钱,奠酒,还点上一根纸烟,搁在坟头的压脚石上。春泥每回在这里都如出一辙地重复着这些道道数数,就像重复着起床、做饭、吃饭、睡觉、做梦那些她每天都要做的功课一样。
  春泥在硬邦邦的地上铺了白棉纸,然后慢慢蹲下身子,一勾子(屁股)坐在白棉纸上。
  “娃他大,今年过年娃儿闺女叫我去山外头跟他们一坨过,我说不去,他们说不中,不然他们就都回来跟我一坨过。你说这冰天雪地的,叫他们拖家带口回来,不安全,后来我就答应了。答应跟娃儿们孙儿们一坨过年,我就陪不成你了,你不会怨我吧?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不会怨我的。娃他大,眼门时下,豹子岔的老户人家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老婆子了。娃儿们,闺女们一回又一回张罗着叫我也搬出去跟他们一坨过,我死活不干。我不走,我要在豹子岔陪你,陪咱大咱妈,陪咱爷咱奶奶。你在那边等着我,不准三心二意,不准胡思乱想,等我也去了,咱俩还一坨过。你个老东西,没福气!该享几天清福了,你就快快地走了!唉,害得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不是小黄一天到晚陪在我跟前,时不时的我就跟它说说话,我真就成了哑巴了。”春泥看看蹲在她身边的小黄,用手从头到尾轻轻捋了一下。小黄瞪着又黑又亮的眼窝看着春泥,好像在认真听她说话。
  “中了,娃他大,不说了,日头爷儿都快下坡了,我出去几天就回来。”春泥立起身子,看那地上的白棉纸,已经紧紧贴在消冻的地皮上了——那片湿湿的地皮,是春泥的体温暖出来的。
  春泥看看不远处那关新坟,就走过去在坟头摆上了白面馍馍,烧了纸钱,边烧边说:“老根呀,我知道你老是饥得慌,老是没钱花,明儿就过年了,顺便给你送点吃的花的,好好过个年!唉,老根可怜,走了走了,还落个冻死鬼,饿死鬼!”
  春泥往回走,走到山圪梁上,春泥不想走了,她坐在那棵桦栎树下干干黄黄的树叶上,豹子岔在她的眼前一览无余。
  
  二
  春泥坐在山圪梁上的桦栎树下,美美的看着眼前的豹子岔。豹子岔这个地场,一听名儿你就知道不是个好地场,除了山,就是坡,除了坡,就是树,几溜溜儿沟,一线线儿水,在沟和水的两旁,零零星星住着二十几户人家。出山,就一条羊肠小路。春泥打小就没想到出嫁会嫁到这样一个比她娘家还小的小地场,而且还在这里跟刘铁锤生娃子生闺女,打打闹闹一辈子。春泥就女(做闺女)的时候,就老想着有一天嫁到山外头,听说山外头地场大得很哩,到底有多大?她也不知道。所以,她就老想着嫁给山外头的哪一个男人。她对那个男人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一心对她好就中,别的啥都不图。命里没那个福分,解放前后那几年,时不时有几个上门儿提媒的,都是方圆左近各沟小岔的,没有一个山外头的,春泥的婚事才一直搁到解放后。
  其实,刘铁锤他妈,也就是春泥后来的婆婆,她娘家跟春泥是一个村的,她早就对春泥有意了。解放前,她就托人,想给他的铁锤子定个娃娃亲,可是那个时候已经不兴定娃娃亲了,政府有婚姻法,要婚姻自由,不兴大人包办,铁锤子他妈也就只好作罢。
  解放后,铁锤子他妈又托人去春泥屋里提媒。春泥一开头不愿意,心想那个娃儿叫个铁锤,一定跟铁锤一样,又闷又沉,估计就是个几棍子都打不出个屁的主儿。春泥她大说,这人呀,不能光听名儿,要见见人再说。她大还说,那个铁锤儿我见过,你也见过,他跟他妈来他外奶家,你见过,人不闷,也不笨,敦敦实实,也怪机灵。春泥好像想起来了,说,就是他妈一句一个锤儿,一句一个锤儿的那个娃?不是他是谁?记得有一回,他拿个纸风筝,你见了也给我要,我没有,他就把他的风筝给你耍。春泥他大的话,叫春泥一下就想起了那个虎头虎脑的锤儿——原来他就是刘铁锤!
  后来,刘铁锤屋里就托媒人去春泥屋里提亲,春泥她大她妈对刘铁锤一家人也了解,说这是家过光景的好人,娃儿也不赖,就撺掇她嫁给刘铁锤。土改那阵儿,春泥穿红挂绿,被刘铁锤用小毛驴儿驮着就驮到了豹子岔。春泥的公公婆婆为啥着急慌忙把春泥娶过来?还不是想赶在土改的时候,顺便也叫儿媳妇享受到土改政策,所以就紧赶慢赶,把春泥给娶过门儿了。
  跟刘铁锤一结婚,春泥就死心了,不再想山外的事儿了。春泥从小就听她大她妈说,人的命,天造定。她不信。也许嫁给刘铁锤就是她的命。这回,她真信了。
  春泥她男人刘铁锤,是他姊妹几个里最小的“小垫窝”儿,因此在他大他妈的眼里,不论啥,都要偏着向着最小的。分房子,老宅子本来应该是老大的,可是铁锤他大他妈偏偏要把老宅子留给铁锤,理由是:俩老子先跟铁锤住,老子住老宅,铁锤也住老宅。分家具,把最大的大睡柜、大箱子分给铁锤,理由是:要得好,大让小。这分法,春泥不干。她说,我跟铁锤子不缺胳膊不少腿儿,不能落大家的寒碜。铁锤说,我媳妇说得对,我俩啥都不缺,凭啥占屋里的便宜?春泥的公公婆婆看儿媳妇有骨气,就打消了原来那种偏灯向火的想法,一家人和和美美商量着把家给分了,结果谁都没意见,为这,春泥在两个哥哥嫂子那里赢了个好口碑,也在邻居背舍中树立了个人好名声:是个明白贤惠的好媳妇。
  
  三
  春泥去镇子上过年,先跟老三娃儿跃进一家团圆,初三又被小闺女公社接到她屋里。一过破五,春泥就嚷嚷着要回豹子岔。
  在镇子这几天,春泥心里可高兴了。这回不但跟跃进、公社两家人在一坨过了一个团圆年,她还在吃年夜饭的时候,先后跟在市里的老大娃儿土改和在县里的老二娃儿抗美视频通话。土改说,妈,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还说,要不是我们医院又把我反聘回去,我一退休就回去陪您!春泥咧着嘴笑说,哪敢活一百岁,活一百岁熬胶都不粘了!土改呀,你看你头发也都白了,以后甭操恁些心,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歇着,啊!抗美说,妈,您才进入八零后,要争取九零后,零零后!春泥说,抗美呀,文化人说话你妈领会不了,这八零后,九零后,还有零零后,都是个啥意思?春泥此话一出,逗得满堂大笑。抗美说,妈,您过了年不是都八十四了么,这就是八零后,等你到了九十、一百岁了,不就是九零后、零零后了么?春泥说,你这娃儿,也是退休的人了,还拿洋话来逗你妈!抗美说,妈,等过了清明,我回去接您来县城散散心,来了,就多住些日子。春泥说,城市我可不去,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一个熟人都见不着,你要急死我?
  正月初六,春泥跟小黄一坨回到豹子岔。豹子岔,冷冷清清,宁悄背息,和山外头镇子相比,就跟俩世界一样:一个热闹洋气,一个冷清破烂。记得春泥才嫁到豹子岔时,一个村子二十多户人家一百多口人,那个热闹,那个喜庆,对于春泥来说,豹子岔虽然是个不大的小山沟沟,可是那个时候她就觉得除了她娘家那个村,豹子岔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地场了!她跟刘铁锤结婚的时候是冬天,才解放的山里人一个个扬眉吐气,对啥都感到新鲜,对谁都热情。那个时候的冬天,好像比这会儿的要暖和,就连坡上都挂着彩,房子都披了红,人脸上也都挂着笑——这些其实就是春泥当时的一种心情,看啥啥好。六十多年过去了,坡上的树稀了又稠了,房子扒了又盖了,人脸上青黄二色变得红润光亮了。现如今,坡没走,树没走,房子也没走,人却越来越少了,到最后,只剩下春泥一个八十多岁的孤老婆子,还有她的跟屁虫——狗娃小黄。
  春泥拿眼四下看看豹子岔,出山早的几户人家,房子已经年久失修,椽子朽了,大梁断了,房坡陷了,到处是残墙烂瓦,朽檩断椽,原来干净整洁的土院子,已经长满了杂草。出山晚那几户人家的房子,也已经墙歪柱斜,早晚有一天会墙倒屋塌。如今看着还像个房子的,就剩春泥的老宅子了,起码院子光鲜干净,一看就知道这里还有人住——这农村的土房子呀,最怕没人住,没有了烟熏火燎,不要几年,房子就会塌掉。春泥能想象得出,如果她也走了,她的房子也会和那些已经倒塌或者正在倒塌的房子一样,终将在风风雨雨中倒掉,朽掉,烂掉,最后也会被杂草和树木所湮没。想到这,春泥的心里就空空的疼。
  
  四
  甭看春泥都过了八零后(这些新名词儿,春泥都是跟着老三娃儿抗美学的)了,她的身子骨反而比八零前还好呢!前几年,也就是八零前那几年,春泥动不动就风发咳嗽,头疼脑热,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奇怪的是,进入了八零后,春泥这些毛病反而越来越少了,耳朵也不咋背,眼窝也不咋花,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屋里的老鼠吱吱叫唤,坡上的野物偶尔出没弄出的响动,春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天好,出日头,春泥在那亮堂堂的光里,还能穿针纫线。娃儿们在电话里知道她越活越年轻了,都说她是返老还童了哩!
  山里天黑得早,也黑得快,日头爷儿一下坡,眼瞅不见天上就像蒙上了一块大大的黑布。春泥喊叫小黄回屋。小黄爽快地跑回去了。灯下,春泥又翻出他一家人的合影照:她跟娃他大坐在正中间,他俩后头正中间那个额颅头宽宽大大、四方脸的就是他们的老大娃儿土改。土改右边那个小骶脑(头)、小眼窝、小脸儿的闺女,就是土改的媳妇杜鹃花,杜鹃花右边那个秀气的闺女,就是他们的闺女公社。土改左边,挨着土改的那个小伙娃儿就是抗美,抗美左边的小伙娃儿,就是他们的跃进。这是一张黑白相片。相片里,一个个胸前都别着毛主席像章,记得那是土改才结婚时照的,这也是春妮一家人最早的大合影,春泥一直保存着。后来又照过几回全家合影,都是带色儿的,相片里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一张一共有二十好几口子哩!
  “你个老家伙!”春泥看着相片儿里的刘铁锤说,“当初谁会想着跟你成一家人,就你那长相,我就是一朵花插在猪屎上了!”春泥用袖子搽搽相片玻璃上的灰土,“后来才知道,你妈,我婆婆原来早就号上我了,还想给咱俩定娃娃亲!娃娃亲没定成,我还是没逃过你妈我婆婆,最后又托媒人三番五次上门提亲,起初我根本就没看上豹子岔这个地场,也没看上你刘铁锤——后来叫娃他大!要不是我大我妈说你一家人不赖,我才不嫁给你这个铁疙瘩哩!”春泥笑了笑,“不过,你这个铁疙瘩后来还真不赖,待我好,待我大我妈也过得去,待咱的娃儿闺女都好,手勤快,也顾家,就有一样不好,好喝酒,好吃烟。”春泥用手指头照住刘铁锤的额颅头上捣了捣,“老东西,嫁给你十年,就给你要了仨娃儿一个闺女,你把我当成你老刘家喂得母猪使唤?三年两头给你生娃,要第二个的时候,我就说不要了,你说不中,得儿女双全,就又要了一个,结果又是个小伙娃儿。我说不要了,咱俩命里就没有闺女。你又说不中,还叫我生。老东西,你年轻的时候就是一头牛,有使不完的劲儿,天一黑就干那事儿,有时候一夜黑儿里两三回,后来怀闺女的时候,老大都快十岁了,一家人挤在一个炕上,不等娃儿瞌睡,就急着弄那事儿。还是你老东西有主心骨,硬是等来了闺女,这下你死心了,不要了。闺女来的不是时候,正好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没奶水,差点儿把闺女饿死,闺女前边三个哥哥也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春泥又挨个儿看着相片里她的娃儿和闺女,“姊妹几个上学那阵儿,正赶上文化革命,老大受影响小一点,赶在文革前就考上了医学院,老二上小学、中学,正是文革高潮的时候,整天反潮流,写大字报,临毕业的时候,不兴考大学,兴推荐上大学,大队干部看抗美是颗红色种子,就推荐他上了大学,结果大学里也不咋上课,组织红卫兵,闹拉练,毕业的时候,拿了个肄业证。老三老四都跟上恢复高考了,可是因为之前在学校也没学到啥,结果都没考上大学!最后,老大土改当了医生,老二抗美先当民办教师,自学成才,后来成了文化人,通过考试又成了国家干部。老三跃进做生意,老四公社嫁给一个农民,也当了农民。”

图片 1
  瞅瞅远处的坡,秃秃的。瞅瞅近处的树,也是秃秃的。再瞅瞅河滩那两棵甜杨树,还是秃秃的——196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慢。
  这几天,屋里又断了粮。我大(父亲)担着挑子,一头坐着我七岁的大弟,一头坐着我六岁的二弟,出门要饭去了。我跟我妹子还有我妈留守屋里。我妈这几天眼巴巴看着河滩上的那两棵光光堂堂的甜杨树,想象着树上那嫩绿嫩绿的甜杨叶儿一股脑儿展开,被我们一片一片地摘回来,做成酸菜或者是菜团子度饥荒——在我们豫西,杨树分苦杨和甜杨。苦杨的叶儿苦涩涩的,不能吃,而甜杨的叶儿则甜丝丝的,能吃。
  在过去的这个冬天里,我们村因为年前遭灾,加上人多地少,十有八九缺粮断炊,一些在后山有亲戚的,都到后山亲戚家借粮去了。运气好的借到了,一家人可以安安生生过个年。运气不好的,只好空手而归。万不得已,那些没借到粮的和后山没有亲戚的,就只有拖儿带女四处逃荒要饭。临过年了,出去要饭的人差不多都回来了,但是,还有三两户到过年也没有回来。外出要饭的没回来,是死是活也不知道,留守在屋的就哭哭喊喊,像起了丧——吃好吃赖不说,整个年都过得栖栖遑遑。没进腊月就出去要饭的我大跟我那俩弟弟还算幸运,好在他们都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回来了。
  “这一个来月,我父子仨把嘴混在外头不说,你看,还拿回来三升灰面(白面),五升玉谷面和二升黑豆,还有三斤漆蜡油(漆籽儿油)。”我大进屋头一句话就把他出去的收获全亮出来了。
  “东西多少不说,只要你们爷父几个都好好回来就是万福!”我妈接过我大手里的扁担,交给我,赶紧蹲下身子去看我那俩弟弟。我妈眼眶湿湿的,把俩娃揽进怀里,“娃儿呀,总算回来了,长黑了,还没咋瘦。倒是你大,比出门儿的时候瘦了不少。”
  其实,我大出去要饭并不是白要,他有眼色,手也不懒。去后山要饭,只要有眼色,手勤快,都会有收获。咋说?听我大说,那里坡广地宽,好些人家人手少,一到冬天又要参加农业学大寨,又要储备够一年烧的柴火,我大就抓住这个机会,专门给缺劳力的人家拾柴火,一家少则三五天,多的十天八天都过去了,主家还管吃管住,活干完了,临走除过吃的,额外再给点粮饭,家境好的给灰面,一般的给玉谷面、黑豆、漆蜡油不等。
  我大这回回屋,收获满满,正应了他常说的一句话:“命薄一张纸,殷勤饿不死。”
  我隔壁邻居朱大爷一家就没有我们幸运了,娃儿交进腊月都出去了,还领着孙女儿。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始,朱大爷一天到晚守在村头,眼都巴红了,到年三十儿,都没有见娃儿和孙女的影儿,连愁带急,除夕下半夜朱大爷突然犯病,儿媳妇跑到村卫生室,铁将军把门,大夫回镇子上过年了。寻不到大夫医治,初一五更,朱大爷就走了。
  除夕后半夜,忽听得朱大爷屋里大放悲声,我大我妈就过去照看一下。他俩回来的时候,远处近处已经响起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我妈的眼红红的,还长吁短叹:“唉,朱大爷命苦啊!大过年的走了不说,屋里连一星粮食都没有。”
  我大说:“太惨怜人了,不中把咱的灰面、玉谷面一样弄一升送过去,他们不说过年了,连压埋朱大爷都难!”
  我妈说:“中,咱好赖比他屋里强,我这就送过去。”出门时,我妈又返回屋里,特意拿了一块漆蜡油。
  初三朱大爷出殡的时候,我看见朱大爷没有睡在棺材里,而是睡在一个简易木匣子里,木匣子还露着缝哩!眼见这惨状,村里人嘘声一片,哭声一片。左邻右舍,这家给送几个馍,那家给送俩萝卜、白菜,才凑合着把朱大爷给压埋了。
  过罢年,春长大日头,不出正月,我们屋里又断顿儿了,我大只好又担着挑子出去要饭。
  我妈说:“出门儿多长个心眼儿,鼻子底下一条大路,遇着难事儿多求求人。”每回出门,我妈都要啰嗦一遍这些。
  我大说:“瞎子给我算过卦,他说我命好,特别是出门在外,遇到难处,总会有贵人帮忙。”
  记得每回我大说起这个,都要拿瞎子算卦时给他举的例子给我们复述一遍:“就好比我拉架子车上坡,正上不去的时候,就遇到有人在后头帮我推一把,我就顺顺当当上去了,这个帮我推车的人,就是我的贵人。”说完,我大马上列举一个他在外头总能遇到贵人相帮的实例:“年前我们爷父仨出去头一天,我担着俩娃儿走了大半天,没吃一嘴饭,没喝一口水,我饿得心发慌,腿发软,俩娃儿也饿得直叫唤。我在一条小河旁搁下担子,趴下身子咕咚咕咚喝两口凉水,当下觉着心不慌了,腿不软了。正要把俩娃儿也弄下来喝口水,就听身后有人说,看把娃儿饿得,不哭啊,娃,不哭,奶奶这里有馍馍。我回过脸一看,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他把一个黄面馍馍塞到我手里说,这是我去庙上烧香路上的干粮,给娃吃。我说不要,大娘说她还有,说着,拧着小脚就走了。这个黄面馍馍可救了我的俩娃儿。你说这不是遇到贵人是啥?”
  我妈说:“世上还是好人多!”
  我大穿着四处开“花”的老棉袄老棉裤,担着挑子一闪一闪走了。我妈送到村口,直到看不见我大才返回屋里。
  我大外出要饭都快一个月了,还没有回来,我妈等得心焦,一天到晚就痴痴地看那村头的小路,看完了,又看远处的坡,坡下的树和那河滩的甜杨。
  一等两等,不见我大的影儿,坡上的绿也来得慢腾腾的,影影忽忽,若有若无。河滩那两颗甜杨树的枝条也只是泛出淡淡的绿,距离叶儿展开还要有个十头八天。那天,我妈领着我跟我妹子,到三四里外的黑阴凹挖油光石。我问我妈:“挖这做啥?”我看着我妈又黑又瘦的脸。春天的风暖暖的,吹动她那枯草般的头发。
  我妈说:“傻闺女,这种石头能救命!”
  我不明白:“石头咋救命?”
  我妈边用镐头刨边说:“它能吃。”
  我瞪大了眼,看看被我妈挖起的石头面儿,白白的,用手捏捏,又光又滑。
  回到屋里,我妈把那些石头面儿碾碎,再用细面箩儿过滤一遍,那些细细的石头面儿,看起来真像白麦面。那天后晌,我就吃上了糠皮面儿跟油光石面儿混合而成的窝窝头。第二天我妈蹲在茅房好大时候不出来,我过去问我妈咋回事儿,我妈说,大便干,解不出。我看我妈脸都憋得通红通红的,不知道咋样才能帮帮我妈。后晌,轮到我解大手的时候,也干,解不出。我妈好像知道我也会遇到跟她一样的难题,就过来对我说:“闺女,妈帮你。”
  说着,就看她手里拿根小木棍儿朝我走过来。
  我很害怕:“妈,你拿根棍子干啥?”
  我妈说:“闺女,别怕。”说着,她就用棍儿在我的肛门口往外剜屎粑粑。我很害怕:“妈,我不……”
  我妈说:“闺女,使点劲儿!唉,可怜的闺女,都是吃石头面儿给吃的!”我看见我妈的眼红红的。
  长大了,我才知道,我妈在那个时候,就落下了脱肛的毛病。
  我妈眼巴巴看着河滩上那两颗甜杨树,枝条上一个一个饱满的叶苞鼓鼓的,看样儿快发芽了。
  那天,我妈领着我跟我妹子出去挖野菜,近村的黄花苗(蒲公英)、白蒿(茵陈)、小蒜几乎连一棵都寻不到。我妈就领着我们来到前坡,这里离村子远,荒地里,土塄上,到处都是。我挖到一颗黄花苗,花儿黄烂烂的,我就折下花朵,别在我妹子的头上,高兴得她咯咯笑。晌午回屋的时候,我们满载而归,满满的一篮子野菜够我们娘们儿仨吃两天。
  回村的时候,老远就闻到一股又一股诱人的香气,这香气很特别,我从来都没有闻到过,是那种非常叫人馋的香。
  进村,见麦场上围了不少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不一,有的愤愤不平,有的懊丧叹气,有的暗含期盼。
  “唉!造孽,犁地的牛是不能吃的!”
  “就是!再咋着,那也是咱生产队一口人!”
  “活着的时候,给咱拉磨犁地,热死黄汉,无冬历夏,苦了一辈子,死了也不能安生,剥皮吃肉,看了寒心!”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队里的一头老耕牛滚坡后拌(摔)死了,队长背着老辈人的反对和咒骂,决定给饥饿中挣扎的社员们改善一下生活——牛肉在翻滚的大海锅煮着,那诱人的香气就是从锅里飘过来的。
  在豫西农村,耕牛的地位跟人是一样的,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耕牛,社员们就更是敬重有加——因为,它们跟社员朝夕相处,长年累月为社员们拉磨、犁地,属于劳动者,所以,耕牛在死后,是要被埋掉的。听我妈说,牛老了,要死了,它就会看着主人流泪。我妈还说,牛是有灵性的,它知道要死了,就哭,它不想离开这个尘世,不想离开它的主人。如果有狠心的人要杀耕牛吃肉,会被人咒骂,被人唾弃,认为这些人就是不肖子孙。
  我妈知道事情的真相后,赶紧拉着我就走,还说:“走,闺女,这种害性命造孽的事儿咱可不干!”我远远地看着那口大铁锅,心想那牛太可怜了!在我的心目中,老牛跟我的爷爷、奶奶一样受人尊重,从来都没想过它会被剥皮吃肉。我有些害怕。
  后晌,牛肉煮熟了,尽管队长喊破了喉咙,还是没有人去分牛肉。天随黑儿的时候,队长挨家挨户给送牛肉。我们也收到了一份牛肉。我妈不要,队长说都得要,饿死不吃牛肉,那是饱年的事儿,今年是饥年,饥年就顾不了恁些了,度个活命要紧,总比把人饿死了强!队长下了死命令,一户都不能少。我妈说不过队长,只好先收下。
  我妈把牛肉搁在篮子里,挂在楼板下面檩条的吊钩上,对我和我妹子说:“谁都不准吃,听见没有?”我跟我妹子都点点头。可是,从篮子里飘出的诱人的香气,却死死地吸住了我和我妹子的眼。
  “姐姐,真香!”
  “不要胡说!”
  “我要吃!”
  “啪——”我妹子嘴上挨了一巴掌。原来我和我妹子说话时,我妈就在门外。
  我妹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嘴巴给打懵了,迟顿了一下才“哇”的哭出声。
  那天夜里睡到半夜,饥饿难耐的我听到我妈发出轻微的鼾声,我妈的威严再也阻挡不住香气对我的诱惑,我悄悄钻出被窝,用小木凳垫在脚下,取下挂在吊钩上的篮子,饿狼样撕下一块牛肉,不顾一切地胡乱嚼一下狼吞虎咽就往下咽,没成想,还没嚼烂的牛肉一下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上不来,噎得我在地上乱蹦。我弄出的响动把熟睡中的我妈给惊醒了。我妈点着煤油灯,被我奇怪的举动、狰狞的面目吓了一跳。当她看到还在晃动的篮子和篮子下边的小木凳时,一下子啥都明白了。她狠狠地举起来的手,却没有扇我的耳巴(耳光),而是在我的背上使劲儿捶着,边捶边骂着:“死闺女,半夜三更的不睡觉,起来偷吃东西!”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翻白眼了。我觉得我就要被噎死了,泪水从我的眼里直往外流。我妈不骂了,显然是被我那难看痛苦的表情吓住了,她手足无措,用手掏,够不着,捶背,不顶用。就在我觉得快要断气儿的时候,我拼尽全身力气用力猛咳,那块卡在我喉咙上的牛肉一下被咳了出来。我两眼流泪,大声哭了起来。我妈一看我没事儿了,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你个死闺女,吓死你妈了!都是妈不好,都是妈不好!”我跟我妈抱在一起,哭成了一疙瘩。
  河滩上那两棵甜杨树上,饱满的叶苞里终于伸出了小手般的叶子,但是那小手还是蜷着的,等明儿一展开,就能摘来吃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领着我跟我妹子挎着篮子,拿着钩镰,正往河滩上走,忽听得身后有人喊我妈,还说叫我妈赶紧过去一下,我老爷快不中了。
  我老爷七十三岁,花白头发,高颧骨,瘦长脸,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常年跟着我二爷一起生活。他身体好的时候,非常喜欢我们这些晚辈儿,我们也都喜欢跟他在一坨耍——他就是个老小娃儿!年时个(去年)冬天,一场病就把我老爷扳倒了,加上缺吃少喝,开春病情又加重了。前几天,我妈领着我和我妹子去看他,已经瘦得没个人形了。他拉着我的手说:“花儿呀,可咋着,眼看都要饿死了,啥时候一天到晚都能吃上黄烂烂的馍馍,可就是万福了!可惜,我是熬不到那一天了!”我当时对老爷的话似懂非懂,只见二奶二爷、我妈等一圈儿人都泪眼汪汪。直到我长大后,才理解老爷临走前的期盼跟无奈。
  我们紧赶慢赶来到老爷跟前时,老爷已经走了。看着他枯瘦如柴的脸、胳膊和手,我妈跪在地上大放悲声,哭得死去活来。
  两天后,当送走我老爷,我跟我妈我妹子再次往河滩那两棵甜杨树下走时,我们一个个都傻眼了:老远就看见,甜杨树除了最顶端以外,其它的枝条全部变秃了,几乎没剩下一片叶子——而高高飘扬在甜杨树最顶端的那一片片诱人的叶子,别人够不到,我们就更够不着了。我妈眼巴巴看着那些飘扬在天空的诱人的甜杨叶儿,只能望叶兴叹!
  红丢丢热辣辣的日头爷儿咧着大嘴朝我笑,白花花粉嘟嘟的花儿迎风招展向我招手。我大笑盈盈地担着挑子,一闪一闪地进村了。我跟我妈我妹子高兴地跑着喊着过去迎接我大跟我的两个弟弟。装满了沉甸甸粮食的两个箩筐里,俩弟弟正坐在上头优哉游哉……
  我醒来,揉揉眼,看见昏黄的灯光里,我妈坐在炕头,呆呆地看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夜色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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