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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贺兰看秦太太那脸上,秦兆煜将贺兰搀扶起来

浏览次数:155 时间:2019-10-15

望断行云,梦回明月 半年后。 楚州的胜境云梦楼位于东大城门头上,遥望邯江,毗邻洛湖,四柱三层,檐牙高耸,藻井之中绘着一条垂首衔珠的蟠龙,很是金碧辉煌。站在云梦楼上登高望远,清风徐面,游目骋怀,自然可将胸中愤懑之气一驱而散。 还是寒风料峭的春季,云梦楼下已经被封锁,石阶上站着军容严整的持枪宪兵,这样摆在明面上的守卫,已经是极森严的了,更不用说在周围徘徊的警卫总队人员,许重智领着几名副官和侍从官,就站在不远处,目光里透着警醒。 料峭的春风一阵阵地吹来,将连着风帽的大呢氅吹得一颤一颤的,高仲祺略低着头,垂着眼睛,风帽垂下来,将他的面容都遮挡在一片晦暗的阴影里,那风声呼呼地在他耳边吹过,鬼哭狼嚎一般。 许重智上了楼,走到他身边来,道:“参谋长,三姨娘上楼了。”他这话音才落,那楼梯上便传来了高跟皮鞋的当当声,大帅府的三姨娘穿着一件姜黄掐汁云锦旗袍,旗袍的一角绣着栩栩如生的折枝红梅,只带着几个丫鬟仆人,摇摇曳曳地走上楼来,一望见高仲祺,便笑道:“我说怎么这好好的一个云梦楼还给封锁起来了,原来是高参谋长这样清闲,也来这儿观景了。” 高仲祺便回过头来,一手放下风帽,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五官的轮廓很清晰,仿佛是刀刻了一般,三姨娘笑吟吟地看着高仲祺,对左右的丫鬟仆人道:“你们都下去吧。”那丫鬟仆人就都退了下去,这城楼上,也只剩下了高仲祺,许重智和三姨娘三个人而已。 三姨娘看了许重智一眼,许重智铁塔一般站在那里,动都不动,三姨娘便笑了笑,拿着手绢擦了擦唇角,一点点猩红色的唇膏粘在了洁白的手绢上,她笑道:“都说这云梦楼在三国的时候是一位大将领阅军的地方呢,果然是庄重肃穆极了。” 高仲祺微微一笑,淡淡道:“不是听说秦大公子要带着新少奶奶回来了,秦家上上下下都是喜气洋洋的,怎么三姨娘还能得空出来?” 三姨娘抿嘴笑道:“我这不上街给这位素未蒙面的少奶奶买点金啊银啊玉啊之类的东西当见面礼嘛,刚在洋行里买了一串珍珠,整整花了我两千多块钱,我对我自己可都没有这样大方过。” 高仲祺道:“三姨娘对这位帅府新少奶奶,还真是尽心尽意了。”他笑一笑,转身便要下楼,许重智跟在他的身后,他这样地冷淡,简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三姨娘轻轻地咬咬嘴唇,忽地回过头来,开口道:“咱们都是苦命的人,左右没有一个倚仗,我将来肯定是要在这位新少奶奶手底下吃饭了,怎么能不尽心尽意地巴结巴结人家,就连你,不也是一门心思巴结大帅么?” 高仲祺的脚步顿了顿,竟就站在了那里,三姨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笑道:“你不要以为你现在是大帅的臂膀,当上了军属参谋长,用不上我了,就不把我当个人,你答应我的那些事儿,我可都没忘,早晚有一天,我让你……” 高仲祺忽然回过头来,大步朝着三姨娘走过来,三姨娘那粉白的面孔上明显出现了一丝惧意,朝后退了一步,道:“你干什么?”高仲祺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淡淡一笑,伸手过来捏住了三姨娘那尖俏的小下巴,黑瞳里闪过一丝冷意来,“我答应过你什么了?” 三姨娘心惊胆战地靠在城楼的护板栏杆上,只要高仲祺稍微用些力气,就能把她甩下去,高仲祺如今到底有多心狠手辣,她比谁都清楚,这会儿望着高仲祺的面孔,禁不住一阵脊背生寒,强撑着道:“当年是你让我进的大帅府,你说过只要我忍个两三年,可是你怎么做的?你后来怎么做的?你……” 高仲祺那尖锐的目光在三姨娘的脸上慢慢地扫过,他的手指在三姨娘雪白的面颊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他的瞳眸里有着狼一样深邃的光芒,即使这样很平静地看人,都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他说:“安分地做你的三姨太吧,我保证不管将来如何,总有你一口饭吃,别玩火自焚害死自己。” 他转身下楼,军靴踏在楼梯上,发出很冰冷的声音。三姨娘惶恐地站在城楼上,耳垂下的翡翠坠子不停地来回晃着,她忽地转过身,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他果然已经下了楼,在侍卫的簇拥下上了汽车,径直离开了。 他手指的力量似乎还留在她的脸上,脸颊上那一块肌肤总比别处冷上许多,她呆呆地站立着,锦缎旗袍的下角随着吹过楼堂的春风起起伏伏,那风刺骨地冷,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 春季的风带着一些清新的凉意,从打开一条缝隙的车窗里透进来,眨眼间就吹散了火车特等车厢里一夜的闷气,贺兰才吹了一会儿风,正觉得心旷神怡,就听到车厢门“哗啦”一声打开了,她回过头,看到秦承煜抱着襁褓里的芙儿走进来,她生怕风大吹了孩子,赶紧关上了车窗。 秦承煜指了指他怀里的芙儿,微微一笑,轻声道:“睡着了。” 贺兰赶紧铺开床上的毯子,秦承煜走过来将芙儿放在床上,芙儿睡得很香,脸蛋红扑扑的像个苹果,贺兰看秦承煜安顿好了芙儿,忍不住小声笑道:“都是你,一抱她就摇来摇去,现在可倒好,你不摇她她就不睡觉,一天到晚就知道要你抱。” 秦承煜冲着睡得很香甜的芙儿笑道:“听见没有,妈妈吃醋了。” 贺兰在他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道:“不要吵芙儿睡觉。”秦承煜便笑着走到一边去,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喝,就见一旁的软椅上还放着大红的嫁衣和四角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便拿起来看了一眼。 贺兰回头道:“你不要把茶水洒在上面,一会儿到站就要穿的。” 秦承煜笑道:“我家承旧制,父亲又偏要诸多规矩,让你受累了。”贺兰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不过是穿着红嫁衣下火车到你家里磕几个头罢了,父亲还这般用心,上一站就让小兵送来了这礼服,我看着真喜欢……” 秦承煜微笑道:“我以为你喜欢穿婚纱。” 贺兰抿唇一笑,甜甜地道:“我还是觉得咱们中国的凤冠霞披好看。” 他们二人正这样说着,车厢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秦承煜过去拉门,就见朱妈站在外面,笑道:“姑爷,小姐,这火车中午就到楚州了,一下车恐怕没时间吃饭,这会儿先到餐室吃点东西吧。” 贺兰道:“我刚才吃了点牛乳饼干,这会儿也不怎么饿,承煜你先去吃,朱妈你帮我把这嫁衣穿戴起来吧。”秦承煜道:“一点饼干顶不了多久,你现在跟我去餐室吃点东西又不耽误什么时间。” 朱妈也笑道:“就是,小姐不用急,我在这里看着小小姐,你们快去餐室吧。” 贺兰无法,便跟着秦承煜去了餐室,但也只吃了一点东西,又急忙忙地回来了,芙儿还在睡,朱妈赶紧给贺兰穿戴好,嫁衣是上好的绸缎面料,金线绣的富贵牡丹,周身用金黄线滚了边,朱妈又给贺兰上了发髻,花饰依然是大红色的,贺兰妆扮好了,袅袅婷婷地往那里一站,便是很喜庆极了,朱妈又去拿红盖头,正巧那车厢门一拉,秦承煜走了进来。 朱妈便笑道:“姑爷,你看漂不漂亮?” 秦承煜微笑地看着贺兰,看得贺兰都不好意思了,略低下头去,那缠在发间的红发带垂到耳朵边上,他才温柔地道:“真美。”一旁的朱妈便把手里的大红盖头往秦承煜的手里一塞,笑道:“就差这个红盖头了,等到站了再盖。” 她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又细心地把包厢门拉好,秦承煜的手里还拿着那柔软的红盖头,俊秀的面孔上都是笑容,他说:“待会下车的时候我牵着你的手,你不用害怕。”贺兰浅浅一笑,“只怕你到时候都忙得身不由己了呢。” 那火车轰轰隆隆地开着,床上的芙儿竟不知何时醒了,她睡饱了觉,醒了也不闹人,只把手指伸到嘴里,一面吸吮着一面望着秦承煜与贺兰,双脚还乱蹬着。秦承煜笑道:“你看,这小家伙等着我们去抱她呢,我们装作不知道,她准能闹起来。”他才说完,芙儿就向着秦承煜伸出两个小胳膊,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贺兰道:“她就知道找你,这回我偏要抱。” 她弯腰将芙儿抱在怀里,芙儿伸出柔嫩的小手指头,摸着贺兰嫁衣上绣的牡丹花,秦承煜走过来握住了芙儿的小手,低头亲了亲,道:“芙儿还是太瘦,别人家五个月的孩子都要比她大很多了。” 贺兰道:“我那时候真怕她养不活。” 秦承煜微微一笑道:“难道我堂堂男子汉,养不活你们母女两个,那我颜面何存呢。” 芙儿还是躺在贺兰的怀里,却伸着手要秦承煜抱,包厢外面又传来朱妈的声音,“姑爷,小姐,火车就站了,前面好大的迎亲阵仗。”果然那火车就慢慢地开始减速,依稀可以听到乐队奏乐的声音,朱妈打开包厢门走进来,先接过芙儿,对秦承煜笑道:“姑爷快给小姐盖盖头吧。” 秦承煜将柔软的大红绸缎盖头拿起来,望着贺兰,贺兰朝着秦承煜盈盈一笑,双眸弯起来,那一笑犹如春风拂面,他将绸缎红盖头慢慢地蒙在了她的头上,四面垂着的流苏穗子从他的手间流下来,温柔如水一般。 火车停下来的时候,秦家预备的四辆花马车已经等了很久了,音乐队奏起音乐来,车站上空一片祥音瑞乐,就连站岗侍卫的步枪上都绑着红色的花绸,事先准备好的秦府男女拥上车来,秦承煜还握着贺兰的手,谁知先是一群人将他拥了下去,贺兰头上盖着盖头,又是一股子脂粉香气袭来,一群女人上来挽了她的手,笑嘻嘻地道:“新娘子跟着我们走就行了。”贺兰只能跟着走,找不到秦承煜,又寻不到芙儿,不知东南西北。 周围那样地喧闹,人声鼎沸,音乐不绝于耳,直拂云宵,高仲祺负责车站的布防,最近楚州城内革命党分子闹得很凶,秦鹤笙生怕他们来搅混这桩喜事,闹出点什么来很不吉利,便将这安全护卫工作交给了高仲祺,高仲祺直接调来了独立团的人,在车站的站里站外和周围几条街道都布了封锁路障,他本人则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点了一根烟,先看着秦承煜被拥上马车,后面就是被女人们搀扶的新娘子,那新娘子仿佛是慌了神了,走起路来左摇右摆的,忽然一个趔趄。 他下意识地伸过手去,接住了她摇晃的手臂,她的手一抓住他的胳膊,便以此为支撑站住了,高仲祺的目光随意地一扫,就见一只雪白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黑呢氅服的一角,那手指微微蜷起,带着些微的凉意,好似柔嫩的花枝,他忽然怔在了那里,一动也不动,红盖头下的人察觉到了他的帮助,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就被一群来接新娘子的女人咋咋呼呼地簇拥着带走了。 香烟从他的手指间掉落在地上,迸溅出了几颗闪亮的火星,瞬间便淹入了地面的积雪里,“哧”的一声,燃着的烟头变成了漆黑的一团,雪地上化开那么一星点水痕,打湿了漆黑的烟头。 相思尽处,物是人非 音乐队随着花马车一路去了,许重智却找寻不到高仲祺,忙又绕回到站台里面来,就见高仲祺笔直地站在空寂的站台上,黑色的呢氅随着寒风晃着,许重智忙走了上去,气喘吁吁地道:“参谋长,民生路上有人闹事,砸了一家扶桑店面。” 春日的冷意一波波地涌上来,站台下的石子缝里还有薄薄的积雪,他站在那里,竟然是雕像一般没有半点生息,许重智一怔,高仲祺猛然转过神来,一双眼眸凌厉如鹰一般,他死死地咬着牙,剧烈地喘息着,狂奔一般地朝前冲了几步,双腿竟然不听使唤,一动弹便栽到了站台的水门汀地上,几乎是一头撞上去的,呢氅好似黑色的巨大羽翼,覆盖着冰冷的地面。 许重智大惊失色,“参谋长。” 高仲祺却从地上站起来,疯跑着冲出了火车站,许重智一怔,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惶急地领着亲随侍卫一路跟着跑了出去,就见高仲祺已然把一个坐在车内的司机揪了出来,自己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直直地冲了出去,许重智赶紧上了另外几部车子,一路紧紧跟随着。 贺兰稀里糊涂地坐着花马车到了大帅府,就听到又是一阵鼓乐大作,好几双手伸过来,把她从车上搀下来,她心慌意乱不知道如何是好,手心里一阵阵发凉,踏过一层又一层的门槛,脚下是水磨砖地,五彩的小纸花,如飞雪一般从脚边簌簌落下,连着过了几重门槛,脚下忽然一软,竟是踩在了软红的地毯上,一个人将红绿牵巾的一端的花球送到她手里,她低着头看到牵巾悬空垂着,可见已经有人拿着另一端了。 贺兰慌地小声道:“承煜。”他的声音从她的耳边传来,很细微也很清楚,“别怕,我在这。”她立刻就把心放定了,他就在她身边,那么她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夫妇行礼之后,便有人端了掀盖头的秤杆来,贺兰看着那秤杆撩起了盖头的一角,慢慢地向上去,她随之慢慢地抬起头来,盖头掀开的那一刻,她望见了他温润如玉的面孔,唇角的笑容蔼然如春,她朝着他盈盈一笑,五彩的小纸花便四面八方地洒下来了。 秦承煜笑着道:“贺兰,这是父亲母亲。” 他引领着贺兰转过身来,就见秦鹤笙与秦太太高高在座,一旁的管家端来了托盘,上面放着两盏茶,贺兰依着规矩向两位上人敬茶,秦鹤笙喝了茶,笑吟吟地道:“好。”便将一对海棠式紫金如意锞放到了贺兰手里的托盘上,秦太太亦笑着点头,放上了一个赤金盘螭璎珞圈。 这礼一毕,大家都轻松自在起来,秦鹤笙迫不及待地站起来笑道:“快把我的宝贝孙女抱过来给我看看。”他早想着抱孙子,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自然是欢喜极了。 就有朱妈抱着襁褓里的芙儿走上来,秦鹤笙和秦太太还是头回看到这个孙女,见小小的婴儿被银红的被子抱着,一张笑脸玉雪可爱,简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秦家亲族朋友又多,几个年长的也走上来瞧着,眨眼间给孩子的礼物便如金山银山般堆了起来。 贺兰望着这样的热闹,却把头低了下去,秦承煜便伸手过来,握了握她的手,她抬起头来看他,秦承煜微笑道:“你看父亲母亲多高兴。”贺兰心里越发地愧疚和不安,秦承煜却只是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她懂他的心意,默默地将头转过来,那目光只是在周围的人群中无意地一扫,却在刹那间如五雷轰顶般骇惊在那里! 周围忽然没了任何声音。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恍若癫狂遇鬼一般地触目惊心,血管里血液都沸腾起来,突突地向上鼓着,然而她的全身却一阵阵地发冷,彻骨的寒意,耳膜轰轰作响,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脑海里只是他一双深邃狂炙的眼睛,黑漆漆的眼珠,如狼瞳一般烙刻在她的脸上,她几乎要被他的目光打倒击溃,然而刻骨铭心的往事如烟尘般扑面而来,那些无数次让她惊叫着醒来的噩梦里,全都有他的影子,她也曾经无数次想要见到他,再用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到他的胸口里,与他同归于尽。 这将近两年的岁月是她脱胎换骨的转变,她几乎用生命为代价才让自己走过来,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他在她的生命中销声匿迹,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出现,却从未想到过,再一次见面,竟是如此的近在咫尺。 秦承煜感觉到她的手在不住地发抖,紧张地看了她一眼,“贺兰。”她发着怔,仿佛是脱了水面的鱼儿一般没有办法呼吸,秦承煜担心起来,稍微用力地晃了晃她的肩头,“贺兰,你怎么了?” 她猛然回过神来,一抬眸看到了承煜关切的目光,“承煜。”她的脸色发白,额头上竟然浮了一层细细的冷汗,她还有承煜在,对面那个男人让她死了一次,而她身边的这个男人,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秦鹤笙身边的一位宾客忽然问道:“孩子几个月了?” 承煜忙道:“五个多月了,叫芙儿。”贺兰忽然一阵惊心动魄,她背过身,只觉得高仲祺的目光如匕首一般定在她的身上,硬生生地往里剜,她的手心又攥了一层薄汗,秦鹤笙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都五个多月了,这孩子怎么这样小?” 贺兰急中生智,“她是个早产儿,七个月大就出生了,先天根基不好。”秦承煜先是一愣,望了望贺兰,贺兰的脸色竟然变得难看极了,呼吸都急促起来,他扶住了她的肩头,向着秦鹤笙道:“父亲,我和贺兰走了一路了,让我们进去歇歇吧。” 秦鹤笙哈哈大笑道:“对,你们走了一路一定累极了,秦荣,找几个下人来扶少爷少奶奶到里面休息。”就有一个穿长马褂,管家模样的人走上前来,贺兰欲待要走,忽然闻到一股香气袭来,又听秦承煜道:“三姨娘。” 三姨娘笑道:“大公子,我也凑凑热闹,看看乖囡囡。”她说完便走上前去,秦太太正抱着孩子,三姨娘拿眼溜了一眼孩子,不禁道:“哎呀,这孩子长得真漂亮,这眼睛,这鼻子,简直是和妈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她停了一停,又望了望承煜和贺兰,笑道:“可也太像妈妈了,怎么就没有一点像爸爸的地方。” 她这话倒引得秦鹤笙又看了一眼孩子,三姨娘忽地又笑道:“这也对,不是有一句老话嘛,大凡孩子小时候像谁,长大了就越不像谁,也不用急,等个三四年,这爸爸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从孩子脸上就能看出来。” 她这话里明显带着刺,让厅里的热闹气氛一冷,眨眼间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贺兰的脸色难看极了,胸口被一口气鲠着,上不来下不去,秦承煜扶着她的肩头,淡淡道:“三姨娘,这孩子像爸爸还是像妈妈,将来又是如何,都是我和贺兰的事儿,就不劳你操心了。”他本就鲜少发怒,今日这样给人脸色,表示他心里已经是不高兴到极点了。 三姨娘就拿着帕子一捂嘴,笑道:“哟,我不会说话,大公子大少奶奶别跟我计较。” 秦太太稳稳地抱着孩子,神色如常地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没人让你张嘴。”三姨娘挨了这么一句,便往后退了一退,笑眯眯地闭了嘴。秦太太抱着芙儿,向着贺兰和蔼地笑道:“你累了,去房里躺会儿,承煜,你也去照顾照顾你媳妇。” 秦承煜笑道:“知道了,母亲。”便扶着贺兰出了大厅,那院子里的凉风吹来,贺兰才觉得胸口的压抑稍微好了一些,承煜带着贺兰过了几重回廊,就到了一处很大的院落,院子里堆着假山,又有些花木,墙根下,还有一大片的竹子,在草地上留下极疏淡的影子。 承煜道:“这是我在家里住的地方,父亲母亲暂时叫人拾掇出来做新房了。” 贺兰“嗯”了一声,就见几个丫头和老妈子都从小楼里走了出去,都是喜滋滋地笑着,一个打头的老妈子走上来恭敬地笑道:“大少爷,少奶奶,太太专门拨了我们这些人来伺候你们。” 承煜点点头,客气道:“辛苦诸位了,你们都去忙吧,少奶奶不舒服,需要静静地躺会儿。”那些丫头老妈子也就走了,承煜带着贺兰进门上了楼,走廊里第三道门就是卧室,屋子里都是中式的布置,清一色的紫檀木家具,铺着锦绣被褥的紫檀木大床,水红色的喜幔,连灯上的细纱罩子都垂着红色的穗子,秦承煜道:“你先休息休息吧。” 他领着贺兰走到床边,贺兰恍恍惚惚的,秦承煜替她脱了鞋子,扶着她躺下,又拉过锦被仔细地盖在贺兰身上,笑道:“你先睡会儿,我不吵你。”他转身便要走,她忽然拉住了他的手,他回过头来,她一双大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小声道:“承煜,你不要走,我害怕。” 秦承煜以为她是初到这家里还很生疏,便握住了她的手,微笑道:“好,我不走。” 他端了一把交椅,就坐在了床边,将她露在外面的手又重新送到了被子里面去,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他便笑道:“把眼睛闭上,睡一会儿。” 她依言闭上了眼睛,一闭上眼睛就陷入了迷迷糊糊的睡眠中去,然而心总是吊着的,七上八下,总有很不好的预感如甩不开的黑影一般跟随着她,她逃也逃不掉,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惊胆战的东西,她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屋子里昏暗极了,秦承煜依然坐在床边的交椅上,只是头靠着一旁的木格架子,竟也睡熟了。 贺兰的心扑通直跳,却在望见承煜的那一刻,顿觉心安,默默道:“我还有承煜。” 木格子窗外是麻苍的夜色,不知何时下起春雨来,这还是开春第一场雨,却下得很大,哗啦哗啦地响,屋子里的白瓷瓶里插着一束芬芳吐沁的红梅花,承煜的身影被从窗子外面透进来的夜色笼着,那场景就好似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简单却又真实。 别后相逢,几回魂梦 夜深雨又大,周围都是警戒的卫戍,道路的一侧临时设了岗哨,拉了路障,许重智等人披着雨衣站在这风地里,也禁不住冻得打哆嗦,就见雨地里一阵雪亮的汽车灯光闪过,车子停住,许重智一看下车的那个人,便如遇见了救星一般冲了上去,道:“汤处长,可算把你等来了。” 汤敬业如今已经是俞军乌棣桥特务处处长,他为人向来冷酷无情,手段阴狠毒辣,高仲祺特别安排他经营特务系统,倒是得其所哉,不到两年就把乌棣桥经营得风生水起,专司暗杀活动和镇压革命党,被中外舆论称之为“微笑的刽子手”。 汤敬业道:“参谋长呢?” 许重智便朝着不远处示意了一下,汤敬业一抬头,就见雨地里笔直地站了一个人,看那身形果然就是高仲祺,连雨衣都没有披,他皱皱眉头,怒道:“你们都没长手,就让参谋长那么被雨浇着?!” 许重智忙道:“参谋长根本不让我们靠近,我们怎么敢违抗命令,所以才心急火燎地请了汤处长来。”他将早准备好的一件雨衣交到汤敬业的手里,又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临了又道:“谁能想到是贺兰小姐呢,那样大的炮火,她居然还活着。” 汤敬业那脸上也出现了震惊的颜色,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拿着那件雨衣便朝着高仲祺走过去,那雨下得格外的紧,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地作响,他走到高仲祺的身侧,叫道:“参谋长。” 高仲祺不发一言,他的全身都湿透了,雨水从他军帽的四面笔直地流下来,那脸色便如这黑沉沉的夜色一般,汤敬业知道原因,便道:“大哥,你不必这样折磨自己,如果你还想要这个女人,我有办法给你弄回来,保证这天下除了你之外,没人能找到她,凭咱们现在的能耐,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他一面说一面给高仲祺披雨衣,高仲祺却如石头刻的一般站在那里不动,浑身冰凉,汤敬业试探地道:“大哥,那我就去办了,保证不出三天……”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却听到“咔嚓”一声,整个人立即就僵在雨地里了。 高仲祺掏出了随身的佩枪顶住了他的额头。 站在不远处的许重智立时吓出一身冷汗来,瞪大眼睛更是不敢说话,只听得周围的大雨如泼溅一般,冷气直透到人心里去,高仲祺脸色铁青,手指已经扣到了手枪的扳机上,直直地看着汤敬业的眼睛,咬牙切齿地道:“我告诉你,你再敢碰她一下,我一定杀了你,我饶过你一次,但我不可能饶你第二次!听清楚了没有?!” 那雨衣从他的身上落下,无声委地,被地上的雨水浸泡着,高仲祺英挺的眉宇间却迸射出一股骇人的煞气,阴沉可怕,黑洞洞的枪口冰冷地顶着汤敬业的脑袋,汤敬业心下骇然,吃力地道:“听清楚了。” 他慢慢地把枪放下来,汤敬业朝后退了数步,脸色大变,连着喘了好几口气,脸上还有悸色。 高仲祺手里攥着那一把手枪站在雨地里,他转过身,看着被雨水淹没了大半的街道,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大雨,四面的建筑物犹如黑幢幢的鬼影,梦魇一般的寒意席卷而来,只有他的呼吸声,在这样的雨夜里,越来越沉。 贺兰到了秦家许多天,除了早晚去正楼大厅里给翁姑请安之外,倒也很少出自己与承煜住的小院子,秦太太看贺兰身边只带了朱妈这样一个老人伺候,恐怕也不能太省心,便又另派了两个丫头过来服侍贺兰。这一天晚上,贺兰正在婴儿室里照看芙儿,芙儿刚吃饱了奶,在摇篮里扳弄着自己的小脚丫,黑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地乱转,就有丫头在外面笑道:“少奶奶,大公子回来了。” 贺兰便站了起来,转头就看到秦承煜走进来,她笑着走过去接过了承煜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秦承煜朝着摇篮的方向看了一眼,放低了声音问道:“芙儿睡着了?” 贺兰笑道:“她不闹一会儿是不会睡的。” 秦承煜便走过去,躺在摇篮里的芙儿看到秦承煜,便发出了一声极响亮的叫唤,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贺兰不禁笑道:“我白哄了她一天,一看到你,她就高兴成这样。”秦承煜便弯腰将芙儿从摇篮里抱了出来,搂在怀里逗弄,贺兰低头又将摇篮里的被褥重新理了理。 秦承煜抱着芙儿,道:“贺兰,我准备到楚州大学去教书,已经接到了聘书。” 贺兰的手指停留在摇篮里那柔软的被褥上,神色微微一默,秦承煜轻声道:“你怎么了?”贺兰却摇摇头,“没什么。”她站起身来,看着秦承煜怀里的芙儿,微笑道:“我真想回邯平去。” 秦承煜便笑道:“你是不是想家了?” 贺兰默然,“我早就没有家了。”秦承煜知道这一句话勾起了她的许多伤心事,便温言劝道:“贺兰,我知道我家里规矩多,你要是不习惯,等过一阵子,我们搬出去住。” 贺兰一怔,“搬出去?” 秦承煜笑道:“其实我早有这个打算,我这几天在楚州看了几处房子,等正式定下来一处,你,我还有芙儿,我们搬出去住。”贺兰只觉得心中暖洋洋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涌上心头,柔肠百转,眼里却不禁一阵阵发涨,半晌低声道:“承煜,你对我这样好,我却有好多事儿都是瞒着你的。” 承煜便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温和地笑道:“之前的事情我不问,只要以后发生的事儿,你不瞒着我,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他那一句句说来,让贺兰心里百味杂陈,暖意从心底涌上眼眶,化成了滚烫的眼泪,便要流出来,她不想让承煜看见,便低下头来“嗯”了一声,等眼底里那股子温热退下去,才抬起头来道:“不然,你不要住在书房里了,我……我……” 她的话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芙儿还在秦承煜的怀里闹着,秦承煜再没有出声逗孩子,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有点恍惚地“啊”了一声,他回过头来,看到的是有点慌乱的贺兰,他看了她片刻,还是笑道:“没事儿,住在书房里……也没什么。” 贺兰看了他一眼,门外却传来朱妈的声音,“姑爷,小姐,太太那边来人叫你们过去吃晚饭呢。”贺兰赶紧答道:“哦,好,这就来。”秦承煜看芙儿靠在他的怀里,一副要睡的模样,便道:“你先去,我把芙儿哄睡了就过来。” 贺兰伸手道:“还是我来吧,你累了一天了。”秦承煜轻声笑道:“换来换去的,她又该不睡了。”贺兰收了手,秦承煜又道:“你先过去,别让母亲等太久了。” 贺兰这才转身出了婴儿室,先去卧室里换了件衣服,朱妈已经等在外面了,贺兰下了楼,出了院子,她过了几重院落,到了长天井下,绕过花障,就听得有人笑道:“少奶奶,还真是巧啊。” 贺兰回过头,就见三姨娘穿着一件很鲜艳的洋装裙子,裙摆很大,脚踩一白色高跟鞋,走起路来摇摇曳曳犹如孔雀开屏一般,摇摇曳曳地走过来,贺兰十分客气地道:“三姨娘。”院子被电灯照耀得很明亮,三姨娘亲热地携着贺兰的手,笑道:“你来咱们家没多久,所以我要提醒你,你今天吃饭的时候要吃快一点。” 贺兰怔道:“怎么?” 三姨娘抿唇一笑,“今天咱们秦府里的混世魔王回来了,他和大帅一碰上,用不上一刻钟准能天翻地覆地吵起来,咱们饭吃快一点,到时候听他们吵架就不会太饿肚子。” 她说得很是含糊,贺兰更是不解,但也没问什么,二人一路进了前面的大客厅,又穿过客厅走到了一旁的餐厅里,就见秦鹤笙与秦太太坐在餐厅里,三姨娘自去坐在了下首,餐桌一侧,果然又坐了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几岁的模样,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玩着一块金怀表,将那表盖子不断地打开又合上,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 贺兰便先道:“父亲,母亲。” 秦太太点一点头,招手笑道:“来我这里坐。” 贺兰刚想走过去,忽然听到“啪”的一声,刺耳极了,是秦鹤笙砸了一个杯子,没好气地指着坐在一旁的年轻男子,怒骂道:“老二,你没看见你嫂子出来了,还不赶紧给我站起来。” 秦兆煜那眼皮一抬,慢悠悠地将那块金怀表收起来,淡淡地道:“站起来就站起来,摔什么东西,你看吓我这一大跳。”三姨娘拿着帕子捂嘴扑哧一笑,秦兆煜向着贺兰道:“嫂子。”贺兰赶紧点一点头,微笑道:“二弟。” 秦兆煜是秦承煜同父异母兄弟,也不过比秦承煜小一岁而已,这会儿抬起头来看了贺兰一眼,贺兰一怔,心想这个人倒是很面熟,他那眼睛锐利深邃,一个淡淡的目光过来,竟如电光石火一般,却听得“啪”的一声响,他手里那一块金表竟然落在了地上,周围的人便都看过来,秦兆煜却呆站在那里,如石雕木塑。三姨娘率先启唇一笑,声音婉转地道:“二少爷,怎么了?没了魂了?” 秦兆煜回过神来,却是跌坐在椅子上,半晌不出声。三姨娘已经将那块金表捡起来,放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在了秦兆煜的面前,笑道:“二少爷,你那个金表可不一般啊,是舶来品吧?哪买的?” 秦兆煜沉默了半天,方才道:“别人送的。” 三姨娘笑道:“肯定是你那帮子票友送的,我都知道了,上次我和几个朋友去看戏,可巧了,明玉芳在大舞台唱《游龙戏凤》,居然还是你上台唱的正德皇,我虽然坐在包厢里,但也一眼就看出来了。” 兆煜抬眼看了一眼三姨娘,冷笑道:“三姨娘,你这几句话说出来,是要整死我么?”果然就听到秦鹤笙语气不善地问道:“什么明玉芳?”秦太太便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是他们年轻人玩玩票,三姨娘你吃饭的时候提这些个无聊的事情做什么。” 三姨娘捂嘴嘿然一笑,就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秦承煜已经走了进来,管家秦荣看都到了,便朝外面伺候的下人道:“准备上菜吧。” 那菜就一道道地端了上来,秦承煜挟了一点虾仁送到了贺兰碗里,贺兰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小声道:“我自己挟。”秦承煜笑道:“好。”秦太太看着他们夫妻恩爱,便满意地点一点头,却听得三姨娘“哧”的一声笑,秦太太道:“你笑什么?”三姨娘从碟子里拈了一块雪花糖来吃,慢悠悠地道:“我笑今天好容易凑一顿团圆饭,咱们这饭桌上,却偏偏有一个人魂不守舍,三魂却跑了六魄,是吧?二少爷。” 曾经沧海,除却巫山 那菜就一道道地端了上来,秦承煜挟了一点虾仁送到了贺兰碗里,贺兰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小声道:“我自己挟。”秦承煜笑道:“好。”秦太太看着他们夫妻恩爱,便满意地点一点头,却听得三姨娘“哧”的一声笑,秦太太道:“你笑什么?”三姨娘从碟子里拈了一块雪花糖来吃,慢悠悠地道:“我笑今天好容易凑一顿团圆饭,咱们这饭桌上,却偏偏有一个人魂不守舍,三魂却跑了六魄,是吧?二少爷。” 兆煜却把手边的惠泉酒一饮而尽,把酒盅放在了饭桌上,发出不轻不重“当”的一声,三姨娘立即笑道:“哎哟,二少爷,我开句玩笑,你别发火。” 秦太太声色不动地道:“三姨娘,你那雪花糖是不是少了一点,再让丫头去给你端一盘过来吧。”三姨娘吃吃笑道:“一桌子的菜,偏就让我吃雪花糖吗?太太也不疼我了。”秦太太微笑道:“该心疼的我自然会心疼,你那张嘴这样乖,还用我疼吗?” 这三姨娘一直都极得秦鹤笙的宠,秦太太也不能说得太多,果然就见秦鹤笙吃了几口饭,直接打过了话头,开口道:“承煜,你这阵子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明天到参谋处去,跟着你段叔好好历练历练,咱们秦家将来就靠你了。” 秦承煜那筷子便停在了碗沿上,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道:“父亲,我下个礼拜就要到楚州大学去教书了。” 秦鹤笙“啪”地把筷子拍在了餐桌上,两眼一瞪,冷声道:“不行!” 他这一摔筷子,餐桌上其他人也就把碗筷放了下来,秦鹤笙道:“我统共就你们这两个儿子,简直是铆着劲要把我气死,尤其是兆煜,兆煜你给我坐直了,你看看你那副混账德行,我真恨不得一棒子打死了,我这么大的家业我给谁去?” 秦承煜道:“父亲,是我的错,你不要骂二弟。”他自小就护着二弟兆煜,秦兆煜却面不改色地道:“父亲喜欢谁就给谁,哪怕您狠下心来给了高仲祺,反正只要不少了我的吃喝花用,我是什么都不管的。” 他这一句话果然惹得秦鹤笙更加火冒三丈,端起面前的一碗饭就朝着秦兆煜砸了过去,骂道:“畜牲东西。”秦兆煜熟练灵巧地一偏头,那一碗饭直接扣在了大理石地面上,几名丫头赶紧过来收拾。 秦太太看好容易一顿团圆饭,竟又成了这样的场面,只怕越说越僵,便温言细语地劝解秦鹤笙,“好好一顿饭,这又吃不成了,你看你早不说,晚不说,何必非要现在说,陆医官千叮咛万嘱咐,你心脏不好,不能发怒。” 秦鹤笙已然气得面皮发紫,气喘吁吁地道:“你们不用忙,等我前脚入了土,后脚就有人来要你们的命,你们不希罕这川清河山,想要的人多了去了,到时候等人家打上门来,我看你们谁能撑起这番家业来。” 他一撩袍子站起来,怒气冲天地出了餐厅,秦太太忙对一旁的秦荣道:“快端一碗参汤给老爷送上去。”秦荣就去忙乎了。秦承煜看秦鹤笙这回气得厉害,也站了起来,道:“我去看看。” 秦太太点头,温和地道:“你快去,你父亲的脾气,也只有你去才劝得住。”秦承煜赶紧走了出去,三姨太一声不吭地坐在位置上,很用心思地捏着手上的那一枚钻石戒指,翻来覆去地看个没完。 秦兆煜却也站起来,端过一旁丫鬟手里的漱口茶,匆匆忙忙地漱了口,便站起来道:“以后除非是分家,否则不要叫我回家吃饭。”他也做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来,一路往外走。秦太太皱皱眉头,冷声道:“你这惹祸头子,把你父亲气成这样,还想上哪去?” 秦兆煜淡淡笑道:“左右我都是个混账行子,何必在这里让人看着别扭,这里吃不得饭,我重新找个地方吃口消停饭去!”他脚步橐橐地去了,那餐厅就静了下来,只有靠在墙边的落地钟,发出嗒嗒的声响,秦太太也吃不下去了,将筷子放下,叹了一口气,对贺兰笑道:“今儿可是让你看见了,咱们家里的事儿,可麻烦极了,你别笑话。” 贺兰头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忙道:“母亲别这样说,我怎么能……” 秦太太一笑,道:“都是自家的事儿,盖也盖不住,我就承煜这么一个孩子,兆煜是二姨娘生的,性子又是那样,我说轻说重都没用,也不指望他什么,不过你也该劝劝承煜,他是长子,这家业继承就是要落在他身上,哪能一味地顾着自己的意愿而不管做上人的苦心呢。” 贺兰点头道:“我记住了,母亲。” 秦太太看看贺兰,满意地微微笑道:“好,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明白懂事的好孩子。” 等到天气稍微好了一些,秦太太想到贺兰初到楚州,便特地安排了段督办家里的大小姐段薇玉陪着贺兰一起逛街游玩,段薇玉自小在楚州长大,对于楚州的景致了解得最清楚了,又是秦太太早年认下的一个干女儿,她早年嫁给内阁总理的儿子,但嫁过去两三年也没生孩子,又受不得别人闲言碎语,便离了婚回娘家来住,她对于秦太太的吩咐,自然是义不容辞,她性子活泼大胆,比贺兰大了七八岁,便口称贺兰为妹妹。 这天上午,贺兰与段家小姐约好了一起去洋行里买几件衣服,就先让秦荣去车房里预备车子,两人一起出了大门,就见两个门房都在那里伺候着,家里的一辆汽车停在那里,另有一辆黑色的汽车开过来,缓缓地停下,贺兰也没有在意,却听得秦荣在大门里面招手道:“少奶奶,少爷的电话。” 贺兰赶紧到门房里接了电话,承煜便在电话里报备,因为学校里有些事情,他要晚一些回来,恐怕也不能赶回来吃晚饭了,贺兰一一听了,才放下电话,就见段薇玉已经坐到车里去了,朝她招手笑道:“贺兰,你快一点,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夫妻,出个门还要互相报备,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都让你们给占全了。” 贺兰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过让你等了一小会儿,你就要来笑话我。”她穿着一件粉色长斗篷,直笼到了脚踝,碧绸的里子,紧着走了几步,一张芙蓉秀颜上是轻盈明媚的笑意,然而那一行人从另一辆黑色汽车上走下来,刚好与她擦肩而过,皮鞋橐橐作响,贺兰只觉得朝向他那一侧的肩膀一阵发虚,好似一下子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去,身后已经传来秦荣的笑声,“高参谋长,您总算到了,大帅正在里面等着呢。” 汽车很快地开了出去,段薇玉发现贺兰一路都没有说话,那脸上的神色,竟有些慌张,便笑道:“难道因为承煜要晚些回来,你就不高兴了?”贺兰回过神来,见薇玉脸上那揶揄的神色,便把脸一红,道:“薇玉姐,你再笑话我,我可就不跟你去洋行了。” 薇玉扑哧一笑,“好,知道你脸皮薄,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段薇玉与贺兰一起到洋行去,两人都新添置了几件衣服鞋子,到了中午,两人一起到楚州的一家很著名的馆子“清风楼”吃饭,两人在包厢里点了几道菜,才吃了没一会儿,就见包厢门一拉,店里的伙计又端了一份菜上来,摆在了桌子的中间。 段薇玉道:“你端错了,我们这边的菜都齐了,可没要这道鱼。”伙计就笑道:“没错,这是一位先生为两位小姐加的菜,钱都付了。”段薇玉奇怪地道:“是谁?”那伙计却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段薇玉满腹奇怪地回过头来看贺兰,忽地笑道:“难不成是承煜?你们这对小夫妻又在闹什么把戏?”她这一回头,就见贺兰脸上的颜色都变了,竟然泛出一片苍白来,双目直直地投向桌上的那一道菜,一道热气腾腾,精心烹制的“冻鱼”。 薇玉顾不得开玩笑,忙道:“贺兰,你不舒服吗?” 贺兰勉强地露出一丝笑意来,“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头晕,可能是外面的风有点大了,一时没受住。”薇玉便道:“那我们吃了饭就赶紧走吧,不要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回去好好躺一躺。” 贺兰点点头,却就再也不说什么了。 到了晚上点钟,秦承煜才从学校回来,手里捧了许多资料,朱妈先来接他手里的外套和书本,秦承煜见房子里那样安静,平日里贺兰都是坐在客厅里一面看书一面等他的,今日却只有几个丫鬟在忙碌着收拾东西,便问道:“贺兰呢?” 朱妈就道:“小姐今天与段家大小姐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说不太舒服,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在卧室里躺着呢。” 秦承煜道:“有没有叫大夫?”朱妈道:“小姐说不用。”承煜便往楼上看了一眼,那脸上满是关切的神气,又道:“芙儿睡了吗?”朱妈道:“小小姐被太太抱过去了,太太刚才还派人送来了一些水果。”秦承煜点点头,“把这些资料送到我书房里去。”朱妈便依言去做事了。 秦承煜特意让丫鬟切了点水果,自己端了水果盘,一路上了楼走到卧室前,敲了敲门,轻声道:“贺兰。”门里面就传来贺兰的声音,“你进来吧。”他推开门,却见那卧室里只开着一盏细纱罩电灯,略有点昏暗,贺兰躺在床上,这会儿正要起身,承煜赶紧走上去按住了她,道:“你躺着,别乱动了。” 贺兰便躺下来,反而握了握他的手,先一连串地问道:“手这样凉,你刚回来吧?吃饭了吗?”秦承煜给她理了理被子,笑道:“吃了,学校里的一位教授请客,我本不要去,却被硬拉过去。” 贺兰望着他微微一笑,秦承煜又道:“你怎么了?突然不舒服起来。” 贺兰道:“也没什么,可能是今天和薇玉姐姐一起玩得太开心了,一时乏起来就躺下了,只是觉得渴睡。”秦承煜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并没有发烧,便道:“既然是累乏了,那你再睡会儿。” 贺兰望一望他,脸上出现欲言又止的样子来,半晌轻轻地“嗯”了一声,秦承煜又将自己放在一旁的果盘拿过来,道:“一会儿吃点水果,这是母亲刚让人送过来的。” 贺兰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往果盘上看了一眼,只见那金黄色的蜜瓜切成一条条弯月的形状,那般整齐地排在盘子里,好似钩戈,尖锐地透着冰凉的冷意,又有扑鼻的香甜味道,迎面而来,只往人的鼻息里钻,躲都躲不开。 她忽然从床上侧向一边,低着头,哇地一下就吐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秦承煜没成想她突然难受得严重起来了,慌地将那果盘放下,上来拍着她的背,急道:“都这样了还说没事,赶紧找个大夫来看看。” 贺兰本就没吃什么,这会儿吐出些酸水来,她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一般,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好容易不吐了,秦承煜喊外面的丫鬟们进来收拾,端了茶给贺兰漱口,秦承煜又叫朱妈进来,让赶紧去找大夫来看看,贺兰拦住他,就是不让。 秦承煜看她的脸被灯光照着,更显得黄黄的,便担心地道:“你从生了芙儿,身体就总是不太好,母亲前一阵子还让人送了人参来,以后每天都该煮一碗参汤给你喝。”贺兰摇摇头,勉强一笑,“你不要胡乱紧张,我真没事,吐完了反倒好些了,你去忙你的,让我安静地睡会儿。” 秦承煜看她那样乏困,简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便也不好在这里打扰她,就道:“我就在书房里,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就找人叫我。”贺兰点点头,秦承煜这才站起来走出去,朱妈领着几个丫头收拾好了也要走,贺兰轻声道:“朱妈,你等一下。” 朱妈便站住了,这屋子里就剩下她们两个人,贺兰刚呕完,这会儿靠在床头,胃里正是火烧火燎地疼,声音也虚弱了很多,默默地道:“朱妈,这盘蜜瓜是谁拿来的?” 朱妈笑道:“是太太让人送来的。” 贺兰心中这才一松,就稍微地舒了一口气,点一点头,“哦,我知道了。” 朱妈欲待走出去,又转过身来笑道:“小姐,你是不是喜欢吃这个蜜瓜,那么我再让人去太太那里拿一点,今天来送瓜的丫头说,这些新鲜的水果都是大帅手底下的那位高参谋长特意从新疆空运来的呢。” 她只觉得好似有一股子冷风,嗖地一下钻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里去,身体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冷,眼泪不禁落了下来。朱妈早就走了,那卧室里静得可怕,桌上那一盏垂络灯,映着落地大窗帘,屋子里阴沉沉的,她好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兽,如此战战兢兢,总是没有可以逃跑的地方,本以为找到了出口,却没想到落入了更可怕的境地里。 她早就应该明白,他总有办法让她记得他的存在!

上穷碧落,此生相别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点小雨。 雨滴打在黄槲树的叶子上,噼里啪啦地作响,栽种在车道两侧的矮灌团花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将柔嫩的枝条压到泥地上去,贺兰在偏厅里陪着秦太太坐了一会儿,秦太太说乏了,要躺一会儿,贺兰就出了偏厅,顺着九曲静深的回廊走着,准备回自己的院子里去,那回廊的两端种着鲜亮的海棠,都开了花了,廊子里便沉淀着一股海棠花香,贺兰走了没几步,却见秦兆煜站在回廊的栏杆前,伸手接着从廊檐上落下来的雨水。 贺兰一怔,秦太太生日那天发生的一幕瞬间浮现在脑海里,她急切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慌地转过身去,正要走开,却听得兆煜的声音传过来,“嫂子。” 贺兰只能转过身来,心里一阵七上八下,兆煜拍了拍手上的雨水,向着贺兰道:“我正想找嫂子呢,秦荣说我前几天喝醉了酒,是嫂子叫人来照顾的我。”贺兰一听到他提起那天的事儿,更是有点不知所措,兆煜道:“我这人一喝酒就犯浑,醒了又什么都不记得,那天没给嫂子添什么麻烦吧。” 贺兰听他这样说,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就松懈下来,忙道:“没有。”她如释重负,唇角不由自主地便露出一抹笑容来,秦兆煜默默地看着她,却不料她那一笑间却又抬起头来道:“不过你那天惹了母亲生气,你要记得去赔礼。”他几乎被她察觉,慌地垂下眼眸,赶紧应了一声,又若无其事地道,“嫂子,我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贺兰因为心中宽慰了很多,这会儿便笑道:“再过三天就回来了。” 兆煜道:“父亲说火车站乱得很,安排了我到时候带侍从官接大哥下火车。” 贺兰笑道:“那要辛苦你跑一趟。”又见他手上都是湿淋淋的雨水,“我记得你手上受了伤,可别多沾了雨水,小心感染了。”秦兆煜便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朝着贺兰笑道:“没事,家里的药好,厚厚地敷上一层就无大碍了。”贺兰笑道:“没大碍是好事。”她说到这里,便告了个别,顺着回廊走了。 雨水从廊檐下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把地上的青石板打出一个接着一个的小坑,她轻盈的脚步声隐没在回廊的尽头,秦兆煜一声不吭望着回廊外的海棠树,那海棠花开如锦,如胭脂点点,有几朵还透出一点鲜亮的虾子红色,他独自一个人站了好半天,忽然伸出双手用力地搓了一搓脸,眼珠被挤压得一阵阵生疼,仿佛是振作精神一般地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朝外走,刚走出廊子,正好碰见三姨娘穿着一件粉红色的鲜艳斗篷,从家里的大门外袅袅娜娜地走进来,秦荣帮着她拿着从百货公司里买来的东西,三姨娘一路不停地抱怨着天气,望见秦兆煜便嫣然一笑道:“二少爷,这么急就出去啊?外面约了饭局?” 兆煜连话都没有接,脸上冷冰冰的,把三姨娘晾在了那里,径直走了出去,三姨娘一怔,脸色难看起来,一旁的秦荣看情形尴尬,忙讪笑着道:“二少爷也不知想什么呢,竟然连姨娘都没有瞧见。”三姨娘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半晌冷冷一笑,“他哪里是没有看见我,他这是还记着太太生日那天的仇呢。” 三天时间,一闪即过,转眼就到了承煜回来的日子,这天早晨起来,天气就出奇地好,天空碧色如洗,花园池塘里的菡萏随着风缓缓地摇曳着,莲叶蓬蓬如盖,晶莹的水珠在宽大的叶片上滴溜溜地滚动,到了下午两三点钟,贺兰正在婴儿室里给芙儿换新衣服,朱妈走进来笑道:“你看才下了好几日的雨,偏赶上姑爷回来的日子,雨就停了,叫人看着高兴。” 贺兰微微一笑,芙儿穿了新衣服,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好像是吹风笛的声音,伺候的丫头过来与她一起玩,朱妈朝着芙儿笑着道:“爸爸傍晚才下火车呢,小小姐可不要把衣服弄脏了。”她又向着贺兰道:“小姐,你要去火车站接姑爷么?” 贺兰笑道:“父亲安排兆煜去了,我和芙儿在家里等他。”朱妈望一望贺兰的脸,忽地笑道:“小姐,你今天脸色真不错。”贺兰倒有点不好意思了,笑一笑,道:“刚才我涂了一点胭脂。”又微笑着轻声道:“承煜喜欢看我涂胭脂。” 等到了傍晚,秦兆煜已经带着侍从官到了火车站,车站人来人往,从天津开来的列车还没有到,眼看着暮色苍茫,月台上的电灯都打亮了,到了这个时候,人流更是汹涌,又有一辆列车开了过来,正是从天津发来的,料想承煜就在这辆车上无疑了,兆煜忙吩咐了侍从官到各个出口等待,他本人则带了几个侍从,站在原地,就见那火车的汽笛呜呜地叫着,进站的火车越开越慢,车窗子里的人也越来越清楚,不一会儿火车停住,又是一阵人潮汹涌。 兆煜左右张望着,终于瞅见下了火车的承煜,遥遥地正走在人流中,他高兴地扬起手来,领着侍从官从人群中穿过,叫了一声,“大哥。” 秦承煜看见了他,也微笑着向兆煜扬了扬手,两个穿着黑风衣的人迎面向着他走过来,承煜并没有太在意,他向前走了几步,却猛地站住,只那么一瞬间,那两个穿黑风衣的人已经从他的面前擦过去了。 那夜色清凉如水,周围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火车的汽笛声刺耳绵长,月台上的电灯白得刺眼,他却觉得眼前一暗,好似骤然烧掉的灯丝,那耀眼的亮意转瞬间化成了黯淡的一丝冷线。 秦承煜站在人流中,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了朝着自己跑过来的兆煜。 天已经完全黑了,悠悠的晚风吹过来,花园子里的电灯都打开了,云影一闪,便露出了很明亮的月亮,枫树与云柏在地上投下一大团一大团的影子,牵牛花到了这个时候,也就悄悄地合起来了。 贺兰生怕芙儿冷,特意给她穿了一件宝蓝海绒的小披风,她抱着芙儿站在送承煜离开的红砖道上,周围还是一片柔和的宁静,他离开的那扇大铁门静静地闭合着,然而她抱着孩子站在这里,总可以第一眼就瞧见回来的他。 铁门豁朗朗地推开了,在这静寂的夜色里分外地响亮,贺兰的心怦怦直跳,她朝前走了几步,天目琼花好像是镶嵌在黑色铁门上的点缀,白色的花朵犹如温润的小玉盏,在月光下散发着清辉。 秦承煜缓慢地绕过天目琼花的一角,看到了等在红砖道上的贺兰和芙儿。 贺兰的唇角显露出甜美的笑意,一双眼眸澄澈如秋水一般,她抱着芙儿迎了上去,秦承煜快走了几步,终于站在了她的面前,晚风里弥漫着清新的花香,电灯把她幸福的面容照耀得清清楚楚,他记得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美得好似夺目的芙蓉,明净无瑕,他愿意用尽自己的一辈子去爱她。 她笑着望着他,“你回来了。” 秦承煜点点头,微笑道:“我回来了。” 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她柔软的手,凝神看着她,甚至不舍得眨一下眼睛,只想把她这一刻的模样永远地记住,永远……贺兰感觉到他把一样东西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硬硬的,然而他的手心里还有着滚热的液体,骇人的温度直熨到她的手心里去,那液体从他们交握的手指间一滴滴地往下滴……在地上溅开一团一团的红色血花……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贺兰的脸上陡然出现了惊惧的神色,“承煜……” 他微微地喘息,眼里透出脆弱的微弱光芒,轻声说:“贺兰,我爱你。” 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忽然往下猛地一沉,彼此交握的手一下子就断开了,她的手里只剩下他专门为她买的一盒胭脂,带血的胭脂……他在她的眼前倒下去,重重地倒在了红砖路上,怀里的芙儿骤然大哭起来,黑暗从四面八方朝着她涌来,那一瞬,就好像是整个世界都轰然坍塌了! 红蓼白苹,鸯行凄凄 秦府大公子被人暗杀,在车站被人连刺两刀,且刀上涂有剧毒,秦承煜虽不从军政,然而却是川清巡阅使秦鹤笙之长子,身份非同一般,一时之间舆论大哗,众说纷纭,有说扶桑人所为,又有人说是革命党所为,俞军参谋长高仲祺全力侦办此案,不久便有人告发凶手竟是天津驻楚州巡查长赵德劭,且在赵宅中搜寻出大量与革命党私下联系的信件凭证,赵德劭事发即饮弹自尽。 高仲祺连夜将案件报告送到了秦鹤笙的办公室,秦鹤笙面色惨白,手扶着桌面,将那些资料看完,末了全身颤抖,咬牙切齿地恨道:“全城搜索革命党,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窗外传来一阵阵风声,吹着园子里的花木簌簌作响,好似下了一阵急雨。 贺兰躺在床上,睁大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手里紧紧攥着他为她买的那一盒胭脂,她好像是已经死了,周身没有一点活气,朱妈端着香米粥,哀求道:“小姐,你吃一点,你吃一点。”那盛着粥的小勺碰触到她的嘴唇,却说什么也喂不进去。 她干涸的眼底没有一滴泪,脸腮被高烧的温度烧得通红,卧室门外传来脚步声,正是段薇玉走进来,那一双眼睛也是哭得通红,望着朱妈道:“贺兰怎么样了?我来看看她。” 朱妈一望见段薇玉,便用袖子揩着止不住流下来的眼泪,“作孽哟,姑爷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小姐都好几天没吃一口东西了,我真怕……”段薇玉走到贺兰身边,看到贺兰的情形,先忍不住落下两滴泪来,连着叫了数声,“贺兰,贺兰。” 贺兰将头转向一边,就是不应声,段薇玉便忍不住先掉了眼泪,用帕子捂着嘴哭起来了,谁料贺兰的眼珠忽然动了动,薇玉见贺兰有了反应,慌地道:“贺兰,你清醒过来了吗?我是你薇玉姐姐。”贺兰那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支撑着从床上起来了,她这几天简直瘦脱了形,薇玉忙扶着她,她吃力地下了床,双手哆嗦着去开梳妆台上的小抽屉,朱妈忙道:“小姐,你要找什么?我给你找。” 贺兰拉开了梳妆台上第二个小抽屉,里面放着一把亮晶晶的钥匙,她把钥匙拿起来,牢牢地握在手心里,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朱妈拿着软缎拖鞋来给她换上,她整个人都木木怔怔的,薇玉一路扶着她,道:“贺兰,你要到哪里去?” 她只是不说话,一步一晃地下了楼梯,走到楼梯下的时候她已经是头晕眼花,一头就栽到了地毯上,那下坠之势突兀猛烈却悄无声息,犹如骤然猝死了一般,薇玉也跟着跪在了地毯上,吓得道:“快来人,快来人。” 丫头老妈子一拥而上,她却又睁开了眼睛,艰难沉重地呼吸着,那些人要把她抬到楼上去,她死抓着薇玉的衣角不放,那是最后的力气,“别拦着我。”她呢喃着,鼻子里的呼吸像是着了火一般,“别拦着我,我死不了。” 没有人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薇玉甚至认为她是烧得糊涂了,指挥着下人要把她抬到床上去,她忽然怒起来,“别拦着我!”下人都被吓得往后退,只有朱妈和薇玉还围着她,贺兰眼珠通红干涩,好似燃烧的火炭,哑着声音道:“朱妈,安排一辆汽车,我要去华普敦66号。” 朱妈慌道:“小姐,你现在身体这样差,怎么能出去?”贺兰便更是发急,面孔都涨红了,急促地道:“怎么?连你都不帮我么?那我自己去。”她撑着一口气站起来,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前栽,但却被人一把扶住,那人说:“嫂子,我带你去。” 秦兆煜将贺兰搀扶起来,贺兰靠在他身上,轻飘飘的,他扶着她一步步朝外走,她似乎是有点知觉了,一点点腾挪着自己的步子,那脚慢慢地迈出了大门,刺眼的阳光从头顶上射下来。 秦兆煜道:“朱妈,打电话给门房,让他们准备汽车。”朱妈赶紧去打电话,薇玉跟着兆煜跑出来,帮着兆煜扶着贺兰,贺兰还穿着软缎拖鞋,那鞋虚虚地落在地上,掉了一只,她的样子简直犹如一缕脆弱的轻烟,兆煜稍微犹豫了一下,事急从权,他终于还是伸手将贺兰抱了起来,转头对薇玉道:“薇玉姐,拜托你一件事儿,母亲也还病着,你去照顾母亲,她不太喜欢看见我。” 薇玉叹了一口气,轻轻地点点头,秦兆煜便抱着贺兰朝着大门处快步走去,汽车已经停在外面了,秦兆煜把贺兰放到车座上,自己坐在倒座上,对司机道:“去华普敦66号。”那车开动起来,她虚弱到了极点,右手攥成了一个小拳头,脸色灰败,双目没有半点神采,坐都坐不住,只靠在车门上,那车身一晃,她的眼泪便一行一行地往下落。 那车行了好久,终于停下来,司机道:“二少爷,华普敦66号到了。” 失魂落魄的她却清楚地听到了那一声,无神的双目凝聚了一点光芒来,挣扎着想要起来,他扶了她一把,又把车门打开,她竟然自己下了车,秦兆煜跟在她后面,就见她摇摇晃晃地上了台阶,站在一扇大镂花铁门前,手里握着一把钥匙,想要把钥匙插在钥匙孔里,然而那手却抖得厉害,钥匙就是对不准钥匙口。 兆煜走过去,去拿她手中的钥匙想要帮她,她却忽然战栗了一下,转过头来望着他,那眼里充满了陌生的戒备,那神色简直就是恐惧,害怕他来抢她唯一的一把钥匙,兆煜忙收回了自己的手,表示自己什么也不会做,她慢慢地转过头去,但却依然头晕眼花,兆煜试探地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拿钥匙的手,将钥匙对准了钥匙孔,□去,慢慢地一拧,“咔嚓”一声,门开了。 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可以看到轻巧的尘埃在那一线的光芒里飞舞着,屋子里静极了,她已经是筋疲力尽,慢慢地走了几步,手摸着楼梯的一侧云头,慢慢地坐在楼梯的台阶上。 她缓缓地低下头来,看着被她攥在手里的那一盒胭脂,描金珊瑚红的颜色,盒盖子描刻着葳蕤盛放的芙蓉,他买的时候一定想着她最爱芙蓉花,专挑了这一盒,她轻轻地抚弄着,他说她擦胭脂好看,温柔的声音犹在耳边,她干涸的眼底依然是火辣辣的疼,巨大的哀恸在身体里左突右撞,却被她顽固地封存着,她等着这些哀恸绞碎自己的五脏六腑,哪怕就是这样活生生地将她折磨死。 她沙哑着嗓子,轻声道:“若不是承煜,我这条命早就没有了。” 若是没有承煜,她早就死了。 被埋在地窖里的四天,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死的,周围冷得可怕,身上的伤口疼得如刀割一般,她的喉咙沙沙的,说不出来话,只能艰难地敲击着头上的水门汀板,她总是得不到回应,总是得不到,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她以为自己难逃一死了,就这样活活地冻饿而死,她绝望害怕,但是忽然有人掀开了那层水门汀板,她看到承煜的面孔。 她倒在雪地里,流着泪对着那个将她抱起来的人说:“秦大哥,救救我……”他救了她,一次又一次……再没有人能取代他在她心中的位置,然而他在她的面前倒下去的那一刻,绝望的痛楚犹如狰狞的野兽,呼啸着伸出利爪要将她撕个粉碎,从此,再也没有人能为她遮风挡雨。 园子里的芭蕉叶子笼在深沉的夜色里,七月了,紫薇树盛放出鲜艳热烈的花朵,在夜风里娇娇颤动,绿纱罩落地灯发出幽幽的光芒,高仲祺坐在灯下,逆着光,光影打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原本清晰立体的轮廓照耀得更加深刻起来。 陈阮陵将药瓶打开,从里面倒出几粒药,放在了桌上的一张白纸上,微笑道:“参谋长也该看出来了,这药片与某种心脏特效药,在外形和气味上是一模一样的。” 高仲祺拈起一片药,看了一眼陈阮陵,黑眸雪亮。陈阮陵笃定地道:“参谋长放心,这只是很普通的营养药,我保证它除了能给人补点钙之外,再没有别的用处,但若是一个心脏病人要靠它来压制病情,恐怕就是自寻死路了。” 高仲祺淡淡道:“你这是哪里来的毒药?真以为我会上你的当?”陈阮陵微微一笑,拿过高仲祺手里的那一片药,放到了自己的口里,用一盏茶送服了,神色如常地看着高仲祺,笑道:“如今参谋长与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对参谋长早就没有了猜忌之心,难道参谋长还要一再试探于我么?” 高仲祺望一望陈阮陵,半晌居然笑了一声,双眸熠熠生着寒光,“陈阮陵,我何时与你这半个扶桑人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你大半夜的前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么一瓶子药么?你不要指望我与你们扶桑合作,做一个不忠不孝之人。”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一副要掀铃送客的架势。 陈阮陵那唇间依然含着笑,心里却不禁要暴起骂人了,这高仲祺简直狡猾如狐狸一般,秦承煜之事一毕,竟立刻与自己作出一副“全数推翻,概不认账”的无赖模样来,如此看来要么高仲祺胃口太大,另有图谋,要么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必再周旋。 陈阮陵在这转瞬之间,已经理出一条头绪来,且把心头的怒火按下,抬起眼来,先是一笑,道:“高参谋长此言差矣,何为忠孝?岳飞人杰,还不是落得一个命丧风波亭,屈原爱国,反倒投了汨罗江,古往今来,忠臣志士,又有几个落得好下场?况识时务者为俊杰,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高参谋长总比我这半个扶桑人清楚。” 高仲祺竟笑了笑道:“陈先生还有何高见,高某愿闻其详。” 陈阮陵也不是等闲人物,这会儿已准备好了满腹的蛊惑之词,先把目光投注在那药瓶上,沉默了片刻,方才淡淡笑道:“高见谈不上了,只不过是替高参谋长审一审当下形势罢了,说一句不好听的,若是老帅一倒,这川清河山到底归谁,议会联合会一开,俞军内部势必风起云涌,老一辈督办人物最是倚老卖老,兴风作浪,尤其是段督办实力之强,不可小觑,只怕到时候就算是参谋长有通天之能,只靠着乌棣桥汤处长这一帮子人,未免势单力薄,难以控制局面。” 他嘿地一声笑,那语气竟略带嘲讽,“明人不说暗话,高参谋长何必在陈某面前大谈忠孝,分明是参谋长自觉羽翼未丰,此时若扳倒老帅,有段督办在,也难入掌俞军中枢,所以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高仲祺那面色如常,半晌一笑,“陈先生好口才。” 陈阮陵亦笑道:“不敢当,只不过是我扶桑对高参谋长在秦大帅手下的非凡作为,很是敬慕,早就有攀附之心,只要高参谋长振臂一呼,扶桑自当倾尽全力,力保高参谋,取这川清大好河山,便如探囊取物一般。” 高仲祺淡淡地笑了一声,道:“你们如何力保?” 陈阮陵抬起眼来,那温文尔雅的面容上竟出现了一丝略显狰狞的冷硬,目光灼灼宛如火炬,“只要高参谋长答允与陈某合作,老帅一倒,川清之地宣布独立,扶桑定当全力协助高参谋长,总司令之职决跑不出参谋长手心去。” 那夜渐渐深了,门外传来许重智的声音,“参谋长。” 高仲祺道:“进来。”许重智一推门走进来,就望见了陈阮陵,他那眼神略略一闪,却没说话,陈阮陵已经笑着站了起来,将药瓶放在桌上,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就请高参谋长慎重斟酌,陈某告辞了。” 他拱了拱手,竟就洒脱地转身推门走了,许重智见他如此不羁,倒有些目瞪口呆,高仲祺却转眸看他,道:“查出来了吗?” 许重智忙道:“查出来了,在华普敦66号。” 高仲祺听完,那眉头一蹙,抬脚就朝着外面走去,许重智忙道:“参谋长,二少爷也在那。”高仲祺回过头来,许重智道:“贺兰小姐在华普敦66号待到现在,二少爷也守在那里,直到现在。”

破镜难合,冷泪凄迷 秦承煜因为刚进了楚州大学教书,总有各种事情忙碌,连着好几天都是早出晚归,但无论多晚,贺兰总要等他回来一起吃晚饭,秦太太乐得见他们夫妻相敬如宾,很是恩爱,便在他们这边另设了一个小厨房,让他们不必每餐饭都到餐厅里去吃了。 这天贺兰正在婴儿室里照顾芙儿,忽然听到下人来报说是三姨娘来了,贺兰便把芙儿交给朱妈,自己下了楼,就见三姨娘穿着宝蓝色旗袍,正在厅里的沙发上坐着,看到贺兰下楼,立即就站了起来,笑吟吟地走过来道:“少奶奶,有空没空?我新在楚州买了一处房子,刚到手了,正想拉个人与我一起去看看呢。” 贺兰对于这位三姨娘总是没有太多亲近感,平时见面也不过是点头打个招呼罢了,如今她居然这样热情地亲自找上门来,贺兰便想要拒绝,然而还没张口,三姨娘却笑道:“哎呀我的少奶奶,我知道我那天说了错话,事后我也后悔死了,你可千万别和我计较,我就是个笨人。” 贺兰微微一笑,“我虽来了没几天,但也知道满府里都说三姨娘是第一伶俐人,三姨娘怎么还妄自菲薄起来了,你若是个笨人,那让我这样初来乍到,又十分木讷的人,要怎么活呢。” 三姨娘拿着帕子捂嘴一笑,顺势鞠了一个躬,笑嘻嘻地道:“少奶奶,我甘拜下风,我错了,你就赏我一个面子,跟我去看看房子,不然我一个人出去,真是没意思透了,看完房子我再请少奶奶吃馆子,就当赔罪了。” 贺兰见她这样盛情邀请,实在不好推拒,况且也未免显得自己太小气了,便道:“那好吧,我跟你去。”她上楼换了一件淡霞色锦云葛旗袍,另拿了一件碎花云披披在身上,这才跟着三姨娘出了门,车子已经备在外面了。 她们上了车,那车开起来,三姨娘却转过头来看着贺兰,笑道:“少奶奶这模样长得真好,连我这个女人看着,心里都痒痒的,大公子真是命好。”贺兰只顾着看着车外的景色,就见那路边几个孩子正在放大鹞子风筝。三姨娘却又笑道:“我看你这年纪如此小,怎么就这样快嫁了人了?” 贺兰笑道:“把车开回去罢,我倒有点担心芙儿。” 三姨娘却径自一笑,两手兜住了贺兰的脖子,很亲近地道:“好吧,我不问了,少奶奶不要生气。”她那攥在手里的手绢子上洒了很多花露水,香气直冲鼻子,贺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车便开到了十鼓门369号,这一带距离市区虽远了些,地段略显荒凉,但是很安静,而且房子都是极好的花园洋房,景致也好,房子的大铁门豁朗朗地打开了,三姨娘带着贺兰下了车,一路上了楼,高跟鞋踏踏地落在台阶上,宅子里空荡荡的,贺兰笑道:“怎么买了这样大的房子却连个仆人都不请?” 三姨娘却没有车上那样多的话了,只单说了一句,“还没有时间准备,只在这里留了一个看门的老伯。”她领着贺兰上了楼,走到左转第二个门前,推开门就是一间客室,贺兰走了进去,三姨娘笑道:“我这房子不错吧。” 贺兰微微一笑,“是不错,我刚才看了你的园子也很大,如果搭些蔷薇花洞或者是紫藤花架子,到了夏季肯定美极了。”三姨娘抿嘴笑道:“还是少奶奶会布置,我到底没有请错人。”又道:“你坐会儿,我去泡点茶来。” 她转身走了出去,贺兰站在窗前朝外看着,就见花园里居然还站了几个人,竟都是一身黑衣打扮,头戴着礼帽,分不同方向站着,目光警戒,贺兰先是一怔,接着便惊出一身冷汗来,心突突直跳,转身就快步走向客室的房门,才走了几步,那客室的门就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他进门的同时顺手将房门又重新关上,门把发出“咔嗒”的一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竟然分外的刺耳,那声音仿佛一根刺狠狠地刺到她的耳膜里去,她的身体在不经意间颤抖了一下,朝后退了一步,耳垂上那一对蓝宝石坠子,摇晃地碰触到了肌肤上,凉凉的。 他叫她,“贺兰。” 贺兰僵硬地站在那里,望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望着她,目光里千情万语,忽然快步朝她走过来,那双臂微微张开,竟是控制不住要拥抱她的样子,然而“啪”的一声,她狠狠一个耳刮子便打在了他的脸上,满面怒容,咬着牙道:“高仲祺,你居然还敢来见我!” 他怔了怔,看着贺兰愤怒的眼瞳,他定定地看着她,末了却缓缓出声道:“怎么不敢?!我就是死了,我也要死在你面前。”贺兰从心底里往外泛着冷意,一双眼瞳冷得仿佛深井一般,“无耻!”她用力地将他推开,就要往外走,他却一把将她的手臂攥住,直截了当地问道:“芙儿是不是我的孩子?”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样子简直是惊讶,继而又是冷笑,眼神里充满了冷漠的嘲讽,近乎于恶毒地道:“你怎么敢这样想?!你也配!”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道:“那孩子的出生日期……你不要以为你瞒得了我。” 贺兰越发淡淡地轻松道:“芙儿早产,她与你没有半点关系,若不是承煜,我已经死在你一手安排的炮火里,你以为我还会为你生孩子?你做梦!”她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慢慢地将头仰起来,雪白的面容犹如高不可攀的玉象一般,“承煜把我从废墟里挖了出来,他让我活到现在,我就该给他一个孩子,他在邯平的时候就喜欢我,这你比我清楚!” 他咬牙道:“不可能。” 贺兰冷笑了一声,“怎么就不可能,你真以为承煜那么傻,会因为喜欢我而甘愿去养别人的孩子,还对孩子那样好……”她语气一顿,心里却仿佛是叫猫抓了一般地难受,眼前都是承煜温柔的面孔,眼眶一阵发涨,几欲落泪,她更觉得自己连一秒钟都没法在这里待了,“高仲祺,从我知道是你炸了玉山别墅那一刻起,我们就完了,你明明知道那是我的家,你却下得去这样的狠手!我那时候只想着杀了你,我恨你入骨。” 他觉得胸口里有一样东西,隐隐地生疼,她的目光太淡漠了,甚至再也找不到曾经属于他的那一丁点的回忆,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面孔上,眸光黑幽幽的,半晌道:“如果你真想要我的命,大可以现在就动手。” 她果然勾起唇角,轻轻地一笑,“高仲祺,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以为我还对你有情,故意说这话气你么?”她竟嗤之以鼻,波澜不惊地道:“我还有芙儿,我还有承煜,这些对于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我不想失去他们,至于你,你又算什么?不过是我曾经的一个错误,我因为这个错误差点死在你手上……” 高仲祺脸色一变,目光雪亮地盯着她,嘴角微微抽搐,出口激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死,要炸别墅之前,我把你带到遥孤山去,可是我没想到你又回去了,当我知道你在里面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完了,我那时恨不得陪你一起死!” “那如果我没有回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猛然怔在那里,脊背升腾起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冷之意,他甚至没办法控制这样冷入骨髓的寒意,慢慢地蔓延到自己的身体每一处,她立在窗前,那透进窗户的日光,笼着她的身形,碎云披的流苏软软地垂下来,无声地摇曳着,他的双眸里透出焦灼的光来,却哑口无言,她的问题就是一个陷阱,一个足可以置他于死地的陷阱。 她望着他,神色平静下来,半晌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编一个借口给我,我为我的家人惨死而伤痛难过,却永远都不知道这个杀人凶手就在我身边,我要在你的谎言中度过一辈子,高仲祺,这就是你的全套计划,你如此卑鄙无耻。” 她的一句一句,便一点点地划破了他所谓的痴情与疯狂,他被她那样冷漠平淡的目光笼着,无法控制地从心底里升腾起来的一股无力感,仿佛是挣扎一般地呻吟了一句,“贺兰,我只想爱你,我真的只想爱你……”徒劳无力的挣扎,他觉得四周的空气都被抽空了,冰冷的潮水一点点蔓延到他的胸口,淹没他的心脏。 她的眼珠里透出冷漠的颜色,静静道:“把我骗出来,你就可以心中无愧地去杀我的家人,这就是你对我的爱。”那日光从长窗里照进来,万千道地洒在地板上,好似给她镀上了一层光辉的金色,就在那一瞬,她变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遥远影子,他被她那样清冷的目光逼视着,五内如焚,竟然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 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在这将近两年的时光中,她到底经历了多少痛苦与折磨,此时此刻,她已然脱胎换骨,再也不是邯平那个满心依赖着他的小女孩,曾经那些山盟海誓般的美好誓言,年少时随追求的炽热和浪漫,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此刻回想起来,竟然是竹篮打水一般的空虚和可笑。 她生命中的那个人,再也不是他。 他胸口激动的起伏,眸子里迸射出一股子孤注一掷的光芒来,硬生生地道:“我也只是按命令行事,金士诚是秦鹤笙多年死敌,秦鹤笙知道你姨妈与金士诚的关系,非除她不可,我有什么办法?!”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抖瑟,眸子里透出无奈的光芒来,说,“高仲祺,秦鹤笙是怎么知道我姨妈与金士诚有关系的?” 他竟被她一句话堵在那里,哑口无言,她冷冷一笑,“我进门就忘了说,恭喜你升迁,从邯平督军府的参谋长到楚州军属参谋长,无异于一步登天,身份自然是非比往昔了!”她这句话简直是用小刀子剐他的心,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贺兰……”她淡笑,“怎么?我说错了,一开始我还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如此绝情,但现在我懂了,你处心积虑,全盘计划,不就是为了今天这一步么!” 她的语气冷漠得仿佛是一把冰凉的锥子,狠狠地往他身上刺,苍凉感一点点地遍布他的全身,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那屋子里一片死寂,窗外种着一棵高大的石榴树,树叶间透出散碎的阳光,也在屋子的地板上留下一片细细碎碎的光影。 “但你千算万算,精心谋划,却没有算中一点,其实在炮弹炸开的前一刻,我姨妈就已经杀了金士诚,之后她就自杀了,你们这些男人永远都不会明白,女人若是狠下心来,会是怎样的坚决。”贺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窗外被日光照耀着的石榴树,那些碧绿的叶子在她的眼前晃动着,她的唇角扬起一抹弧度,“秦鹤笙不知道梅太太对于贺兰意味着什么,可是你太清楚了,你明明知道是我姨妈把我养大的,你知道我姨妈对我有多好,高仲祺,你如此歹毒,设计杀我至亲之人却还面不改色,就算是你当时不想杀我,我也不可能原谅你!” 她决绝的让他心惊! 她说:“承煜救过我的命,他敬我,爱我,我这一辈子都是他的人!” 高仲祺缓缓地抬起眼眸来看她,声音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犹如溺水之人寻找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想放开,因为一放开,就是万劫不复的命运,他把自己降到了最卑微的一个位置,痴痴地望着她,“贺兰,我求求你,留下来,我们重新开始。” 她淡淡一笑,“你别做梦了。” 心绪凄迷,红泪偷垂 贺兰从洋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就见家里的汽车四面都站着人,都是黑衣礼帽,看到她走下来,便低着头退到一旁去,其中一个向着大门外的几个人挥了挥手,示意放行,那大铁门豁朗朗地打开了,露出一条平整的柏油大马路。 贺兰低头坐进车内,果然就看到三姨娘俏脸煞白,瑟瑟发抖,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围的人,一把攥住贺兰,惊恐地低声道:“贺兰,吓死我了,这些人是不是龙枭帮的人?你在里面的时候我真担心,等回去一定要告诉大帅,不能饶过他们……” 贺兰转过头看了三姨娘一眼,目光清冷如新月。 三姨娘只觉得一瞬间都被她那目光看透了,连后背都泛起一股寒浸浸的冷,她脸上还是那样惊恐的表情,只是僵成了一个很可笑的弧度,再也装不下去了,贺兰目不转睛地看了她片刻,只说道:“三姨娘,劳驾,让你的司机开车送我回去吧。” 三姨娘用左手扶了扶别在发髻上的攒花簪子,那簪子闪动着一点点钻石的光芒,冰凉中带点华丽的悲怆,末了,她放开攥住贺兰手臂的手,很大方无畏地一笑,“那天拜堂的时候,他看你的目光,简直就是要吃人。”末了又是带点愤恨的一句,“我就不信我哪一点不如你,我就偏偏不信。” 贺兰微微一笑,“如果让父亲知道,你和高仲祺有这样的关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三姨娘既然敢如此做,那么也早就想好了这一层,便回道:“那么如果让大帅知道你和高仲祺的关系,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吧,我生死不过一个人,你就不管芙儿了吗?”她说完这些话,贺兰的脸色已经变了,三姨娘却又很亲热地挽着贺兰的胳膊,“其实也没什么,少奶奶今天就是来陪我看看房子,我们看完了,就回去了,只是这样,大家都落得消停日子过,如何呢?” 贺兰本就不想参与到这些纷杂的事情中去,索性道:“还问我做什么,你不都安排好了。”三姨娘喜气洋洋,嫣然一笑,“少奶奶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怨不得这样招人喜欢。” 贺兰默默地把头转向车外,那车道两侧种满了杜鹃,一丛丛的,正结着花苞,再往远处望,就是一整排的花砖磨墙,她转过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就见那三楼的长窗前,立着一个颀长的影子,是他。 她把生命中最单纯热烈的爱都给予了他。 她还记得邯平的茶楼,她总是在茶楼里等他,因为等得时间久了,也会不耐烦起来,便到桌前寻了毛笔写他的名字,高仲祺、高仲祺、高仲祺……不停地写着,一笔一划……慢慢地心里就会快乐起来,当爱一个人的时候,只是看着他的名字,就会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她总是等着他,他说什么她都坚定不移地相信,她想他们总是会在一起的,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切,那时候天真单纯的她,从未想过有这样的一天,她要用生死的代价把他从自己的心口上狠狠地挖了出去。 而今才知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目春风百事非,她靠着车窗,那车玻璃上的凉意一点点沁到她的肌肤里去,原来从前那些甜蜜的岁月,此刻想来,就好像是在慢慢地啜饮一碗苦药,苦涩的汁液,直往腔子里流,一路烧到心底。 这天渐渐地热起来,已是初夏,到了傍晚,天边一片灿金色,宛如绚烂流彩的锦缎,一整片的扶桑花被金色的夕阳照耀着,越发地明媚鲜艳,秦太太还在后面花园子里剪供佛用的新鲜折枝花,李妈跟在她身后,捧着插花的瓶子,就见一名侍从官疾步过来,向着秦太太急道:“太太,大帅要收拾大少爷,唐副官劝不住,请您赶紧过去看看。 秦太太怔道:“承煜怎么可能惹他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他又不是兆煜那野马性子。” 侍从官道:“就是大少爷,这回是大帅发火了,但大少爷的火气更大些。”他这话说得已经十分严重了,语气又惶急,秦太太不由得也紧张起来,将手中的花剪递给李妈,道:“那我过去看看。” 她走了几步,李妈也跟了过来,秦太太就道:“你就不要跟着了,忙你的去吧。”李妈就站住了,看着秦太太出了花园,就听到花园子的另一角传来很担心的一声,“李妈,母亲怎么了?走得那样急?” 李妈回过头,果然就看到在一片凤尾草旁站着的,正是贺兰。 秦太太绕过静深的回廊,没多久便走到了秦鹤笙平日里办公的书房,那几名侍从官站在门外头,一见到秦太太立即行礼,秦太太隐隐便听到办公室里面传来秦承煜的说话声,果然是从未有过的高声大气,依稀就是“不管你说什么,我就是认定她了”,还有什么“她的事情我比谁都清楚,用不着你这么费心力地去查”。 秦太太那心中就是一惊,然而就在这当下,忽听得办公室里传来“哗啦”的一声,好似什么东西砸碎了,秦太太慌地推门进去,就见地上碎了一个花瓶,秦承煜依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那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怯意。 秦太太道:“你这是干什么?真要下手打承煜么?” 秦鹤笙一看秦太太走进来了,更是怒道:“你先问问他自己干的好事,他居然把邯平第一交际花的外甥女给我娶回家来了。” 秦太太一怔道:“承煜,你父亲说的是真的?你当真这样胡闹?” 秦承煜硬生生地道:“我不管她是谁的外甥女,我只管我自己的心,我就是喜欢她。”秦鹤笙怒不可遏,指着秦承煜道:“我告诉你,你娶谁都行,偏偏就不能是她,你自己想办法让她离开秦家,我是不管了。” 秦承煜道:“你若是让她走,我就与她一起走。” 秦鹤笙气得又抓起一个砚台来,朝着承煜砸过去,秦承煜躲都不躲,幸好那砚台也只是砸到了他的肩膀上,秦鹤笙怒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虐,这辈子摊上你们这两个混账儿子!” 秦太太心疼儿子,急道:“承煜,你这是干什么?就不会先说一句软话么?你父亲也是为了你。”秦承煜却不退不让,目光坚定地道:“父亲,除非你打死了我,否则我这辈子除了贺兰,谁也不要,我娶了她,她就是我妻子,这一辈子,我决不负她。” 这一句更是让秦鹤笙勃然大怒,他的武装带本是挂在衣架上的,这会儿就上前一步,抓起皮带没头没脑地就朝着秦承煜的身上抽过去,吓得秦太太赶紧来拦秦鹤笙,秦鹤笙将手一扬,就把秦太太甩到了一边去,接着连抽了承煜好几下,谁料眼前忽然人影一闪,就有人扑在了秦承煜的身上,秦鹤笙一皮带抽下去,贺兰咬紧嘴唇身体一个瑟缩,只觉得从肩头到颈项都是一线火辣辣的疼,秦承煜看到了贺兰忍痛的面容,惊道:“贺兰你快闪开。” 贺兰却挡在了承煜的面前,只是抱着秦承煜不放,忍着疼道:“请你不要打承煜,是我的错,你打我吧。”秦鹤笙拿着皮带僵在那里,秦太太趁着空赶紧上来夺他手里的皮带,冲着外面的侍从官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大公子和少奶奶出去,赶紧去请医官来上药。”那些侍从官看太太发了话,慌得都进来扶了秦承煜和贺兰出去。 秦鹤笙早就跌坐在椅子上,满脸铁青,气喘吁吁。秦太太道:“你这心脏的毛病是越来越重了,还总是动怒,这样下去怎么了得。”秦鹤笙道:“你不要管我,我有这样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我还活着干什么?” 秦太太偏袒承煜,很不平道:“兆煜有哪一点能与承煜相提并论,我到现在还怀疑他到底是姓秦还是姓金。”秦鹤笙怒气未消,“你不要借题发挥,兆煜是不是我的儿子,我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倒是贺兰,真是让我放心不下。” 秦太太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鹤笙道:“我让仲祺派人去邯平查了查贺兰的底细,才知道……”他叹了一口气,“贺兰的姨妈梅太太,就是金士诚在邯平的旧情人!”秦太太闻言也是一惊,失声道:“什么?竟有这样巧的事儿!”然而她跟随秦鹤笙许多年,自然心思通透,这会儿眉心微微一蹙,转念一想,却道:“那人姓梅,又与金士诚有关系……” 秦鹤笙看一看秦太太,半晌叹了一声。秦太太道:“去年的那起剿匪错案,你口上说处罚,把高仲祺从邯平调回来,反而升了他的官,我倒还记得清楚,那报纸上登载的错轰的别墅主人就是姓梅,是不是你为了处置金士诚,连带着把贺兰的姨妈给……”她说到这里却住了口,那脸上浮现出了惊愕的颜色。秦鹤笙阴沉沉地道:“不能让贺兰留在咱们秦家。” 秦太太却道:“你又不是没见承煜刚才的情形,你赶走贺兰,只怕也同时赶走了承煜和咱们的孙女了。”秦鹤笙脸色一变,却又知道秦太太所说不差,这也正是他最担心的,这会儿坐在那里阴着脸半天不说话, 秦太太想了半天,只能道:“我看承煜对贺兰是铁了心,贺兰这孩子平日里言谈举止,就是不差的,如今木已成舟,咱们就不如顺水推舟,先看看情形再说,有些事儿不说出来,一辈子也没人知道。” 秦鹤笙那脸上阴晴不定,静默了半晌,却把手挥了挥,道:“你出去吧。”秦太太转身往外面走了几步,忽地回头谨慎地道:“鹤笙,你可不要一时犯糊涂,刚才承煜说得那样坚决,贺兰不能有事,除非你想要承煜的命。” 秦鹤笙那脸上一片无可奈何的颜色,他年岁已大,这般急怒交加,已然是呼吸急促,这会儿气喘道:“行了,这事儿以后再说。”秦太太出了门,对站在外面值班的侍从道:“叫陆医官来给大帅检查一下。”那侍从听了,立即就去打电话了。 笙歌酒后,何似无情 天已经很晚了,路边都是些小摊贩摆着摊子,汽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高仲祺侧头看着车窗外,光怪陆离的路灯从车窗上扫过,也映着他的脸,光与影的变换,他这几天脸色阴郁,一直就没说什么话,许重智坐在倒坐上,很是担心。 那车行了不一会儿,司机就道:“参谋长,到清风楼了。” 高仲祺转过头,就见清风楼的外面站着许多穿长衫的便衣,眉眼严峻,神色间自有一股杀气,许重智往车窗外看了一眼,道:“这个陈阮陵身边的随护保镖还真不少,等闲人近不了他的身。” 因扶桑人一直要求秦大帅开放楚州各大港口,说什么商务租用,暗地里却是妄图把楚州作为一个向内地输送军火的通道,这个陈阮陵就是扶桑领事馆派来游说的,大帅屡次拒绝了他,陈阮陵仍不死心,深知目前在俞军中的掌权人物,除却秦大帅,段督办,就是高仲祺了,他便直截了当地下帖子来请高仲祺。 高仲祺冷笑道:“他越大张旗鼓越好,免得给我添口舌是非。”许重智说了一声“是”。他们此行带的人也不少,正是一个警卫队,此刻全都下了车,沉默冷淡地在外守卫警戒,与陈阮陵的随护对峙。高仲祺下了车,被侍卫簇拥着进了清风楼,清风楼早就被清空,闲杂人等,自然是都不许入内的。 到了晚上点钟,桌上的菜肴已经冷了,另有两个大酒坛,一个已经空了,横倒在桌面上,另外一个也只剩下了半坛酒,正是酒酣耳热之际,高仲祺靠在椅子上,外套上的扣子全都解开了,端起酒杯朝着对面那人道:“想不到你的酒量竟如此之好。” 陈阮陵西装笔挺,包厢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更衬得面如冠玉,一派儒雅,此刻微微一笑,道:“家母是陈家七小姐,陈家在泸州,是几代相传的酿酒世家,参谋长夸我酒量不错,那么我也正应了中国人那一句古话,家学渊源。” 高仲祺道:“原来你母亲是中国人,你怎么给扶桑人办事?” 陈阮陵笑道:“不巧得很,目前在金陵大使馆的扶桑公使长谷川弘治,正是家父。” 高仲祺闻言,眉棱骨不经意地一颤,倒好似是听到了一个大笑话,哈哈大笑,“那陈先生活得很不容易,世人总有理由骂你,你也总有理由反驳。”陈阮陵却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宠辱不惊地道:“何必去反驳,人性最薄,情又如何,终究是破,我早就看惯了。” 高仲祺爽朗地一击桌子,道:“你有这份超脱之心,倒也难得,为君此句,就该痛饮一杯。”他亲自为陈阮陵倒了酒,两人举杯饮了,陈阮陵放下酒杯,却又笑道:“高参谋长错了,俗世之人又有几个能超脱的,功名利禄这四字,耗尽了多少人的心思,就连高参谋长,不也是明里暗里活动着,如今在俞军上,恐怕有过半数的大员,都是参谋长你的人了,就连鹤帅身边的唐副官,不也是要看着高参谋长的眼色行事么。” 高仲祺抬眸看了看陈阮陵那副处乱不惊的样子,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陈阮陵本就是有图谋而来,怎奈从开始吃酒到现在,高仲祺却时而扯一扯川清风土人情,时而又问一问扶桑民俗,陈阮陵始终找不到话锋,好容易到了这样一个关口,他便立即笑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某虽来楚州不长时间,但也久仰参谋长威名,深知参谋长乃当世之英雄,国家之栋梁,定然不会屈居于他人之下,若能与我们扶桑合作,那么便是如虎添翼,日后飞黄腾达,这川清河山决跑不出参谋长之手。” 他侃侃而言,言语之间含着无数挑拨,高仲祺转着手里的酒杯,忽地冷笑一声,那右手一动,便疾快地从枪套里拿出手枪对准了陈阮陵,玩味地笑道:“陈先生,本来咱们喝得如此畅快,可你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陈阮陵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双手伸出,手心朝上那么无所谓地一摊,微笑道:“即便参谋长现在杀了我,你想得到的一切再等个年,全都不成问题,只是……参谋长等得了吗?” 高仲祺嘲弄地笑道:“与你们扶桑人合作,我又能得到什么?” 陈阮陵从容道:“江山、权势、财富、美人……”他顿了一顿,轻轻一笑,“只要参谋长想要的,你一句话,扶桑将不计一切代价为参谋长铺平道路。” 他握枪的手无声地一颤,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光来,不禁重复道:“我想要的……” 若想控制一个人,必要先知道这个人最想得到的是什么,陈阮陵原本就觉得这个高仲祺心思复杂,实在无法看透,更是难以驾驭,所以他一言一语都很是小心,此刻目光微微一闪,坚定不移地抓住了这个契机,缓慢地说下去,“人生如一场虚空大梦,朝华白首,不过转瞬,若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么生在这世上,也算是白走一场了。” 高仲祺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陈阮陵身后的那扇窗上,窗外是黑沉的夜色,恍若搅了半桶的墨漆,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窗外的街面上没有一个人,那四下里一片死寂,桌上的火锅依然冒着热腾腾的沸气,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太多,这川清河山本就应该是他们家的,他这么多年,一步步图谋,为的就是早晚有一天,他要亲手结果了秦鹤笙,但是秦家的其他人,自然也不能留。 尤其是秦承煜。 灯光从他的头顶上照下来,明晃晃的流光,他的目光忽然恍惚起来,他还记得她唇角含笑,朝他跑来的样子,嘴里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仲祺,仲祺……”但现在她属于秦承煜,他心里的愤怒和嫉妒仿佛是一把刀在不停地来回翻搅着! 陈阮陵说得没错,人生转瞬,若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那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只要她能回来,他就一定有办法,让她回心转意,但是有一个秦承煜挡在那里,她就永远不可能回来。 陈阮陵看着那把枪缓缓地从自己的眼前落下,最终被放在了桌旁,他心知大事定矣,便意态闲适地挟了一片薄肉,放在沸腾的火锅里涮了涮,蘸了一点麻油吃下去,高仲祺坐下来,端起斟满酒的酒杯一饮而尽,再将酒杯放在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在这静寂的房间里,分外地清晰响亮。 “陈先生,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虽然在大帅跟前还能说上几句话,但我毕竟是个外人,俞军早晚都是承煜大公子的。”他那眼眸里闪过一丝如刀刃般的冷光,嘴上却是含着淡淡的笑意,“我纵然是有心帮你,也是爱莫能助。” 陈阮陵眉峰一耸,“参谋长的意思是……” 高仲祺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淡的,夜深电力已足,挂在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很是明亮,将他的五官轮廓照耀得分外清晰,只是一双墨瞳里,闪烁着冷邃的光,透出匕首般的锐利之意。 陈阮陵何等精明,忽地微微一笑,“我懂了。” 因才是初夏,阳光很是明媚,秦公馆玻璃花房里的素心兰还未完全开落,甬石道两侧是成簇的天目琼花,花叶繁厚,一些枝干沉甸甸地坠到了草地上去。因芙儿闹了点小毛病,贺兰在婴儿室里陪了一整天,等到了晚上,就听丫头来报说秦太太叫贺兰过去。 花园里点着很亮的电灯,照亮了一架子的紫藤花,花绦如紫色碎金般垂下来,璀璨炫目,几个丫头正在打理树下的鲜花盆景,秦太太坐在精致白椅上,手拿着一本《莲花经》一页一页地看,段家大小姐薇玉也来了,这会儿正拿着拼图在那里摆弄,贺兰走过去,轻声道:“母亲。” 秦太太抬起头来,望见贺兰,微微一笑,很是从容慈爱,贺兰才坐下了,就有侍候的丫头过来倒红茶,秦太太又道:“芙儿怎么样了?”贺兰道:“刚才给她喂了一勺子药,现在睡得安稳多了。” 秦太太点点头,“那就好。”又将手中挽得一串佛珠慢慢地放在书页上,道:“承煜这几日很忙么?” 贺兰道:“也不是很忙。” 秦太太微微一笑,“既然不是很忙,那为何要在书房里工作到深夜,甚至不回房去睡呢?”她那一句话音才落,贺兰只觉得心中“咯噔”一下,抬眸就见秦太太注视着自己,她慌忙之中不知如何回答,薇玉忽地在一旁笑道:“母亲,你看你这句话把贺兰妹妹的脸都问红了。” 秦太太笑道:“那我也就不多说了,这终究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儿,说多了只怕你们要嫌烦。” 贺兰忙道:“我们不敢。” 秦太太却又笑道:“承煜对我说,你们要搬出去住。” 贺兰看一看秦太太含笑的眼眸,静默了片刻道:“是有搬出去的意思,楚州大学距离这里总是太远,承煜每天来来去去的不方便。” 秦太太便叹了一声,缓缓道:“承煜这孩子,虽然性子温良,但自小都是什么事儿都放在心里,我也不瞒你说,早年他出国,就是与他父亲闹了些矛盾,后来还是我好说歹说,才把承煜劝了回来,大帅心疼儿子,口上虽然凶了些,但承煜无论做什么,大帅都由着他,即便你与承煜结婚这样大的事情,也是承煜说了要带你回来,我们才知道,得亏你们竟瞒的这样严实……” 秦太太说到这里,贺兰却把头一低,轻轻道:“对不起,母亲。” 秦太太微微一笑,“这事儿不怪你,况且承煜眼光向来不差,这一点我还是相信的,不过你们说到搬出去,我倒不十分赞同,这哪能说搬出去就搬出去,当初他一个人去邯平,我就很不放心,幸而邯平地方清静,又有薛督军在,大小有个照应,但如今在楚州可就不行了,他那样的身份,总有人因为他老子而算计到他头上去。” 贺兰垂下眼睛,默默地听着。 秦太太说道:“若是你们真想搬出去,就去墨山,那有咱们秦家一处园子,也还清静,适合你们年轻人住。” 贺兰道:“我回去对承煜说。” 秦太太见贺兰如此识得大体,便满意地点点头,“你和承煜都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咱们家里不安分的只有一个兆煜,整日里游手好闲,今儿居然把个戏子给我领到家里来胡闹。”她一说起兆煜,那脸上便露出了很难以忍耐的表情,“二姨娘生养的,还能有几个好的,我倒是用心竭力地护着他,他自己不争气,偏要往歪道上走,谁还能管得了,再怎么提拔也没用。” 段薇玉笑道:“母亲,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你就消消气,明天我与贺兰妹妹去百货公司给你买生日礼物,母亲喜欢什么,我去给你买回来。”她本是秦太太认下的干女儿,秦太太对她很是不错,便笑道:“你这孩子,家里要什么没有?你还要去买,回头还要我掏钱补给你。” 薇玉笑道:“补也要多给我补一点。”接着便朝贺兰眨眨眼睛,贺兰正不解其意,薇玉却笑起来,“贺兰妹妹,有人寻你来了。”贺兰回头一看,果然就见秦承煜走过来,外套已经脱了,只穿了一个西装马甲,还束着银灰色的领带,面带笑容,很是温文尔雅,先向着秦太太道:“母亲。” 秦太太点点头,笑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承煜坐在椅子上,道:“回来有一会儿了。” 薇玉笑道:“承煜,你是听说母亲叫了贺兰妹妹来,所以专程来的吧?这样急,难道还怕母亲欺负你媳妇么?” 这一句话说得贺兰都窘起来了,道:“薇玉姐,你不要乱说。”段薇玉笑道:“贺兰,你看看承煜脸上的表情,他都默认了,你还要推托什么。”贺兰被她这样挤兑着,那脸却越发地红了。 秦太太笑道:“好了好了,薇玉你就不要闹他们了,贺兰也在这里坐了半天了,恐怕芙儿醒了要哭闹,你们回去吧。”秦承煜也不客气,笑道:“那我们就先走了。”便带着贺兰站了起来,向秦太太与段薇玉道了晚安,两人一起走了。 黯黯情思,凭栏无言 花园子里的电灯开得雪亮,草丛里虫声唧唧,云柏树下四面围着茉莉盆景,便有一股茉莉的花香拂面而来。秦承煜与贺兰一起走了几步,忽地道:“贺兰,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他把一把钥匙放在了贺兰的手里,笑道:“我今天晚上去看了一处房子,很不错,我已经交了租金定下来了,这是房子的钥匙。” 她轻声说:“可是母亲说让我们去墨山住呢。” 他说:“去墨山干什么,我们要有自己的家,凭我一个人的能耐,也能让你和芙儿过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贺兰心中微甜,看看那把亮晶晶的钥匙,弯唇一笑,“那房子什么样?” 承煜笑道:“华普敦66号,中西结合的一套房子,房间很大,我算了一下,上楼的第二间可以做芙儿的婴儿室,隔壁就是我的书房,她如果哭闹了,我马上就可以听到,最里面的一间是卧室,你要是站在窗前拉开帘子,就能看到远处的墨山景致,我准备把帘子换成水晶帘,更漂亮一些,楼上还有一个小阁楼,你要是愿意,可以在上面养花……” 她微笑着听他兴致勃勃地说话,有一种平凡而纯粹的幸福从心底里一点点溢出来,他们这样在草坪上慢慢地走着,手臂彼此相碰,秦承煜说话的语气顿了顿,缓慢地握住了她的手,贺兰低头一笑,轻暖温柔,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更加放慢了步子,路灯照亮了夜色,草地映着一枝枝的花影,隐隐约约地传来一些不知名的虫儿鸣叫,他们夫妻二人只是静静地朝前走着,然而这样的执子之手,彼此心意相通,却让人顿生无限美好与甜意。 秦承煜忽地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到了对面的玻璃花房里,与养花的工人说了几句话,养花的工人笑着点点头,不一会儿,他又从花房里快步走出来,快步走到了贺兰的面前,把刚采的一枝素心兰递给贺兰,笑道:“等你回去插在卧室的花瓶里,一晚上都很香。” 贺兰朝着花房里看了一眼,就见花房里的工人都在看着他们笑,她的面颊浮上一层浅浅的红晕,轻声道:“人家都在看我们呢。”秦承煜“啊”了一声,也回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道:“没事儿,他们笑的是我。” 贺兰拈着素心兰,含嗔带笑地看了他一眼,秦承煜那俊秀的面容上出现了一片温柔的笑意,一双黑眸子亮若晨星,轻声对她道:“等过阵子我去天津办完学校交代给我的事情,我就带你和芙儿搬到华普敦去,好不好?” 贺兰说:“我都听你的。” 两人一起回了院子,秦承煜自去书房工作,贺兰专门找了一个小花瓶,把那一枝素心兰插好了,才去照顾芙儿。秦承煜忙到了晚上点钟,恰逢朱妈来送新茶,便道:“贺兰休息了吗?” 朱妈笑道:“小姐还在婴儿室里呢。” 秦承煜看了看落地钟,见时间已经很晚了,便站起来走出门去,婴儿室就在书房的对面,门半掩着,有淡淡的灯光从里面照出来,秦承煜走过去推开门,就望见贺兰坐在椅子上,一手扶着摇篮,居然靠在那里睡着了,屋子里温暖的光线照进来,她半边脸被光芒照着,是玉一般的洁白,翡翠坠子从耳边斜斜地垂下来,贴在脸颊上,为她那晶莹剔透的皮肤增添了一份鲜活的翠绿色。 他静静地凝望了她片刻,想着她这样睡恐怕要着凉,便过去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头,微笑着道:“贺兰,快起来,回屋里去睡。”谁成想她那眉头却微蹙起来,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道:“仲祺。” 地上铺着的影子无声地晃了晃,那灯光明晃晃地照在他的头上,骤然翻搅起来的惊怔好似一条无声无息的河流,缓慢残忍地从心上流淌过去,即便用尽了全力压制自己,也无法控制那摧枯拉朽一般呼啸过来的难过。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清晨,贺兰早早地起来,正在餐厅里看佣人摆菜,因瞧见了一盘醋鸡,便笑道:“油腻腻的,大早晨谁吃这个。”朱妈站在一旁笑道:“太太那边叫添的菜,本说的是中午送过来,厨房里张师傅听差了,这会儿便给做上了,管它油腻不油腻,姑爷小姐好歹吃一点。” 贺兰不由得一笑,就听得楼上传来脚步声,又有丫头道:“大少爷下楼了。”贺兰从餐厅里走出来,秦承煜一手挽着自己的西服外套,一手拎着公文包,竟是要直接就走的样子,贺兰忙道:“你不吃早饭了?” 秦承煜那脚步顿了一顿,回过头来望了贺兰一眼,贺兰却瞧见他的眼睛里居然杂着许多的血丝,那脸上的神色也很疲惫,便道:“你怎么了?昨晚睡得不好?”秦承煜摇摇头,依然温和地说了一句,“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我先到学校去。”他竟这样转身走了,贺兰怔怔地站在客厅里,正不知为何,朱妈走过来道:“小姐,菜都要凉了。” 贺兰回过头来,望着朱妈勉强地笑一笑,道:“哦。” 到了下午一点多钟,段薇玉也就准时来了,拉着贺兰一起去逛百货公司,为秦太太挑生日礼物,两人买了不少东西,全都交给了随行的司机和下人拿着,贺兰倒没给自己买什么,反而在一家老店里给承煜定做了一套西服,特别叮嘱了要进口的料子,但贺兰要的那种料子要等下午三点才有新货上来,贺兰便准备先到别处走走,逛完别处再回来看看,新料子也就到了,薇玉笑道:“贺兰,承煜的衣服已经够多了,你怎么还要给他做?” 贺兰道:“他要去天津开会,新西装总比旧衣服显得光鲜亮丽。” 薇玉笑道:“你把承煜打扮得光鲜亮丽,小心被外面的女人盯上,他不是别人,他可是秦家的大公子。” 贺兰嫣然一笑,“承煜不会那样做的。” 因为时间还不到三点钟,薇玉与贺兰又一起去公园里走走,公园里空气清新,绿茵铺地,阳光明媚,道路的两侧开着大丛大丛的芍药,两人在公园的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西崽递了菜牌子上来,段薇玉照例要了一份蛋糕,只吃蛋糕上面点缀的车厘子,贺兰单叫了一杯蔻蔻,两人闲谈了几句,薇玉翻着桌上摆的日历牌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表,道:“呀,不好了,都这个时辰了,我得赶紧走。” 贺兰道:“怎么了?”薇玉急匆匆地道:“我在轮船公司放了一笔款子,他们总经理说今天三点钟给我打电话,我真糊涂,竟把这事儿忘了个干干净净。”贺兰便道:“那你快回去,别耽误了正事。” 薇玉道:“是啊,我得先走,不能陪你去看料子了。”贺兰点点头,薇玉便起身忙忙地走了,贺兰一个人坐在咖啡厅喝蔻蔻,这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眼看着不远处一片乌云压了过来,没多久就是一场大雨哗哗地下了起来,一直都不停,天色渐晚,贺兰有些急了,想起汽车还停在公园外面,从这里出去快走两步,也就到了,便付了账,起身出了咖啡屋。 一出门才知道雨又急又冷,又是一阵大风,将公园里的树木吹得哗哗作响,贺兰只穿着一件海棠色绡花喷金斜襟旗袍,很是单薄,眨眼间就落了一身的雨,她冒着风紧走几步,耳垂上的宝石坠子被风吹得一阵乱晃,然而那直往头顶上浇的冰凉雨丝,忽然间就消失了。 贺兰转过头来,惊愕道:“兆煜。” 秦兆煜西装革履,手里擎着一把伞举在了贺兰的头上,贺兰的头发都湿了,一张脸被雨水冰得更是如玉雪一般,兆煜却把眼眸一垂,将手中的伞往贺兰的手里一塞,并没说什么。 他刚把伞塞到了贺兰的手里,就听得远处的亭榭里传来女子的嬉笑之声,“二少爷,你怎么这样薄情,才认识了新人,就把我们冷落了么?”贺兰朝亭子里看了一眼,就见亭子里站着几个穿着时髦的男女,贺兰接过了伞,向着兆煜笑道:“你这几天都没在家,父亲总念叨你呢。” 兆煜淡淡地“嗯”了一声,低声道:“我知道了。”贺兰笑一笑,才转身走了,兆煜却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就见那层层雨雾之中,她的身影渐渐地远去了,他这才回到了亭子里,同行的几个朋友却都嬉笑地望着他,他也不说别的,只往亭子的栏杆上一靠,望着铺满荷叶的池塘发呆,同行的明玉芳凑上前来,笑道:“二少爷,那个女人是谁啊?那身条,那模样,真真是个美人,怎么不拉进来大家一起坐坐?”他这话音才落,领口就是一紧,居然喘不过一口气来,竟是秦兆煜一把攥住了他的坎肩领子,一双眼睛冷得如生铁一般,明玉芳“哎呦”一声,忙道:“二少爷,我说错话了,你别发这么大脾气!” 秦兆煜揪着明玉芳的领子把他往旁边一甩,恶狠狠地道:“再他妈废话,我剥了你的皮!”明玉芳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一跟头,他知道兆煜的脾气,很是惹不得,这会儿顺顺自己的喉咙,再不敢说话了,周围人瞅着他那副吃了亏的熊样,都吃吃地笑着,兆煜却转过头来,依然沉默地望着池面,就见池塘里荷叶翻飞,凌波清荷在如冰丝般的雨水中左右摇摆。 付与金尊,情难依旧 没几天就是秦太太的生日,秦府门外早早地竖起了五彩牌楼,自然是门庭若市,来往的宾客络绎如云,大都是些督军帮办家的太太少奶,警卫总队的人分排在府门的两边,在这寿喜之上平添了一份庄严肃穆,礼堂里搭了戏台子,锣鼓鞭炮之声不绝于耳,直闹到半条街面都听得见,承煜与贺兰因是秦家大少爷大少奶奶,少不得要分头招待男女宾客,贺兰忙了一个下午,才进了内客厅,就见三姨娘与秦太太坐在沙发上,贺兰便想退出去,谁料三姨娘眼尖,先瞅见了她,立即笑道:“少奶奶,怎么刚一进来就要出去呢?” 贺兰便走进来,笑道:“我看母亲在与三姨娘说话,不想进来打断了。” 三姨娘笑道:“哪啊,太太这会子正生气呢,你快来帮我劝劝。” 贺兰看秦太太那脸上,果然有怒容,便笑道:“是谁惹了母亲不高兴?今天我是总招待,我去帮母亲教训教训。” 三姨娘笑道:“正好呢,你这个嫂子去训一训那个不成器的小叔子,不来拜寿也就罢了,还敢喝得酩酊大醉,我劝了他几句,他就砸了一对斗彩花瓶,这喜庆日子碎东西,多不吉利啊。” 秦太太怒气未消,“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就恨不得我死掉。” 三姨娘便道:“别的日子这样闹也就算了,今天也这样闹,想说兆煜没有别的心思,恐怕还真难。”贺兰看看三姨娘那副样子,她一句话鲠在心里,明知道不该此时说,却还是忍不住道:“母亲已经很生气了,我们应该劝解才是,怎么三姨娘还火上浇油呢?” 三姨娘轻松地一笑,“哟,难道我站在太太这边说话还不对了,什么是劝解,给兆煜说话就叫劝解了么?”她这一句简直如刀子一般,顶大的一个罪名扣下来,贺兰不得不道:“我什么时候给兆煜说话了?” 秦太太却打断了贺兰,道:“你们都不用说了,我心情本来就不好,你们还来烦。”末了又叹了一口气,“这人到底贴不贴心,只要一回就全看出来了,贺兰,你出去招待吧。” 贺兰便说了一声“是”,才站了起来,三姨娘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唇角噙着一点点笑意,不显山露水的得意。贺兰再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在回廊上慢慢地走了几步,那心里简直委屈极了。 她站在回廊上,听着前厅里传来的戏台子上的锣鼓声,锵锵不绝于耳,只觉得很是烦得慌,想着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坐一坐,便顺着回廊往花厅里走,花园子里静悄悄的,石阶旁盛放的一片片美人蕉,火红如鸡冠,贺兰推开花厅的门,先闻到了刺鼻的酒气,就见一个人头靠在沙发上,身体却拖到地毯上,那露出的半边侧脸被酒精烧得通红,贺兰看了一眼,愕然道:“兆煜,你怎么了?” 秦兆煜趴在那里,半点回音都没有。 贺兰忙走到桌侧去按铃叫下人,又走到兆煜的跟前来,弯腰去看他情形,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他的鼻息,他酒意沉沉,呼吸急促,贺兰收回手来,才觉得自己真是慌了神,这样的举动简直是有点可笑。 她试探地叫了几声,“兆煜,兆煜。”他也没有回声,只是摊在地毯上的手掌心里破了一个极大的口子,一个劲儿地往外冒血,看着让人心颤,贺兰忙解下盘扣上的雨过天青色竹叶丝绸手帕擦他手心里的血,那血口子很长的一条,贺兰便将手帕缠在他的手上,才刚打了一个结,回过头来就见兆煜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 贺兰吓了一跳,兆煜却忽然伸手过来,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子,贺兰这下子被骇住了,使劲往外挣道:“兆煜,你快放手。”她这样往后一退,他竟同时被牵扯着从沙发上起来了,一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另一手来扳她的脸,苦辣的酒气拂到了贺兰的脸上来,花厅的大门外传来脚步声,贺兰知道这是听到铃声的下人到了,若是看到这样的景象可了不得,她越发地急起来,顾不得许多,伸出另一只手便用力地打在了秦兆煜的脸上。 秦荣推开门就见贺兰靠在镶嵌在墙上的乌木格子上,呼吸略微急促,脸色发白地望着趴在地毯上的那个人,秦荣茫然一怔,贺兰听到门声,转过头来望着秦荣,道:“快叫几个人来伺候二少爷,二少爷喝得太多了。” 秦荣这才明白原来趴在地上的那个人是秦兆煜,忙道:“哎哟,二少爷,你怎么躺这了,这地上多凉。”就上来搀扶兆煜,将昏沉沉的兆煜抬到沙发上去。贺兰道:“我还要到前厅看看,二少爷就交给你了。” 秦荣道:“我知道了,少奶奶你放心去吧。” 贺兰便推门走出去了,六神无主地出了花园,顺着回廊去了前厅,长廊的两侧木槿开得很是繁盛,粉色的花团从廊外探了进来,晃晃悠悠地拂到她的身上去,旗袍上沾了夜露,她也没有察觉,恍惚失神间就见承煜站在对面,略低着头,被夜色笼着,她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却听得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她轻声道:“承煜。” 他绝没想到贺兰就在这里,回过头来,那清俊的面孔上一片愕然,继而笑道:“我还以为你和母亲在一块呢。”她向他走过来,电灯的光芒照耀在她的眼上,承煜看了她一眼,忽地道:“你怎么哭了?” 贺兰本想问他为什么叹气,却反而被他先问了,忙揉揉眼睛,“没有啊。”承煜何等心细,望着她的脸,微蹙起眉头,从西服里掏出一方手帕给她,温声道:“你眼圈都红了,当我看不见么?” 贺兰这才察觉到眼角都凉凉的,想来是濡了些泪意,忙接过他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小声地道:“我刚才在母亲跟前说错了话,惹了母亲不高兴。” 他便明白了,默默地道:“你自从跟了我,把以前快乐的性子都磨煞了一大半,我真不想看到你这样。” 贺兰道:“你不要这样说。”承煜静静地凝望着她的面容,忽地有点气馁地道:“贺兰,我真是尽了全力,我只想对你好。”贺兰一怔,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目光里闪烁着一种温柔的光,这会儿却轻轻笑道:“我这样努力,你会爱我么?” 贺兰疑惑地道:“承煜,你到底怎么了?”他却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大概是突然犯了神经病,居然患得患失起来了。”贺兰忙道:“你这个人怎么没个忌讳,竟胡说八道。”他见她担心,立刻道:“好,我不说这种丧气话。” 秦承煜伸出手来,将她的手握在手里,轻轻地握了握,接着又微微地笑一笑,“这个家里就是乌七八糟的杂事多,我明天去天津,等回来我带你搬出去,就清静了。”他又道:“母亲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这就去看看。”他欲待要走,却又停住了,转过头来对贺兰道:“你不难过了吧?” 贺兰手里还握着他的手帕,摇摇头,秦承煜便道:“那你笑一下给我看,我才放心。”他凝神注目地望着她,贺兰忍不住就是一笑,道:“你快去看母亲吧。”秦承煜也笑了笑,这才转身走了。 到了夜里,宾客都散了,贺兰才清闲下来,哄芙儿睡着了,又在摇篮前坐了半天,才从婴儿室出来,就见浴室的门半开着,秦承煜脱了外套,正在里面摆弄着浴缸上面的热水气管子,贺兰走过去道:“怎么了?” 承煜道:“这管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偏偏放不出来热水。” 贺兰道:“恐怕是坏了,明天找一个工人来修一修,今天就不要用了。”秦承煜擦擦头上的汗,笑道:“累了一天,明天还要出门,没想到热水都要与我作对。” 贺兰笑道:“这也没什么,卧室里不也有浴室,你过来洗,我这就去给你放水。”秦承煜略略一怔,看了贺兰一眼,贺兰已经转过身,走到卧室里,又推开壁上的一扇乳白色的雕花门,进了浴室,低着头往浴缸里放水,热水气管子一旋,就有哗哗的热水,直射到浴缸里去了,她一面放着热水,一面转身走出去,寻新的毛巾和香皂,却望见秦承煜站在卧室的木格子前,似乎很认真地研究着上面一件月白冰纹花瓶。 贺兰笑道:“你的睡衣在哪里?我去给你取来。” 秦承煜转过身来,“在书房里,我自己去拿。”贺兰指了指浴室,“你还是进去看着热水吧。”她自去了他的书房,果然就见一套睡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天鹅绒沙发上,又有一条珊瑚绒毯子,已经铺盖好了。 贺兰抱着睡衣回到卧室,浴室里的热气腾腾地冒了出来,连带着卧室里也蒸汽滚滚,她忙走进去一看,就见秦承煜站在浴缸旁,而那浴缸里,已经放了整整半缸的滚烫热水了,热气直往外涌,贺兰忙道:“你怎么放了这么多的热水,要怎么洗呢?” 秦承煜正在发呆,被她这一句话惊回神来,这才发现眼前已经是一片白烟,忙要去将热水汽管子拧上,不料他这样慌张地一伸手,却正把手伸到了管子的下面,滚烫的热水一股脑地浇到手背上,疼得他眉头一皱,忙缩回手来,贺兰吓得“呀”了一声,赶紧过来拉着他的手看,他的手背已经红了一大片。 贺兰看了心疼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她的手指停留在他发红的手背上,是晶莹剔透的纤细,他莫名地一阵气促,竟似感觉不到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热水的蒸汽氤氲着她的面孔,好似泛着红晕的苹果,他心跳得愈加地快,她却抬起头来看他,“你痛不痛?”正对上他的目光,她的脸顿时一红,把头低了一低,转过身便往外走。 胭脂留醉,香染芙蓉 免费提供贺兰看了心疼道:“你也太不小心了。中文网”她的手指停留在他发红的手背上,是晶莹剔透的纤细,他莫名地一阵气促,竟似感觉不到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热水的蒸汽氤氲着她的面孔,好似泛着红晕的苹果,他心跳得愈加地快,她却抬起头来看他,“你痛不痛?”正对上他的目光,她的脸顿时一红,把头低了一低,转过身便往外走。 秦承煜慌地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轻声道:“贺兰。”她的手指柔软温暖,他忽然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心简直就像是擂鼓一般,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闪避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接触到她面颊的那一刻终于停住了,一股脂粉的香气幽幽地飘来,她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抱在怀里的睡衣,纤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他开口问道:“怎么了?”她的肩膀愈加地僵硬,却硬撑着一笑,“没什么,就是有点头晕,这里实在太闷了。” 他望着她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手上的力道却一点点地放松了,最终还是松开手,温柔地一笑,“你出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贺兰往后退了一步,她始终低着头,甚至都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我走了。”秦承煜觉得自己的手臂一阵阵发虚,她在自己怀里的感觉还清晰地残留着,他恨不得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无论如何也不撒手,然而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道:“好,你走吧。” 贺兰轻轻地“嗯”了一声,转身往浴室门处走,打开门的时候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见她回过头来,便微微一笑,眼里带着很温柔的光。 那浴缸里的热气还在朝上蒸腾着,浴室里氤氲着这样白而薄的水雾气,他低下头,觉得自己三魂走了七魄,胸口空荡荡的好似被挖去了一大块。 贺兰独自一个人站在卧室里,她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默默地站了片刻,有悠悠的香气浮来,贺兰抬起头,就见放在木格上的素心兰还未凋谢,翠绿若针的叶片婀娜多姿,皎洁无瑕的花盏镂冰琢玉一般,她想起他将那一枝素心兰送到她手里的时候,眉宇间的温润笑意恍若暖阳。 贺兰望了望那一枝素心兰,目光澄澈如秋水,她终于转身出了卧室,直接去了承煜的书房,打开书房门,就见那一条珊瑚绒毯子还整整齐齐地叠在沙发上,她走过去,将毯子抱起来,毯子很软和,毛茸茸地熨帖在她的胸口上,她静静地把毛毯抱到卧室里,慢慢地放在紫檀床上。中文网 承煜走出浴室,卧室的大灯已经关了,只有床旁的柜子上开着一盏小台灯,贺兰低着头,正在铺被子,听到他的脚步声,便轻声道:“书房里那样冷,你今天晚上不要去睡了。” 承煜怔了怔,半晌笑道:“也没什么,睡着了就不觉得冷了。”贺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一双眼眸里透出温暖的光来,她看看他,却又垂下了眼眸,默默地不说话,那卧室里静得针落地都听得见,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一把小火苗烈烈如焚地烧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卑鄙,难道要趁人之危去勉强她,他明明知道她的心里……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硬生生地说了一句:“贺兰,我知道你……” 他的一句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贺兰慢慢地走到了承煜的面前,眼珠里透出温暖的宁和,静静地凝视着秦承煜,低声道:“你是我丈夫,除非你是嫌弃我。”她说完这一句,那脸上微微地红了红,像涂了一层胭脂般,把头低了下去。 淡淡的台灯光笼着他二人,那卧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素心兰的香气,幽幽地飘荡过来,在他的鼻息间氤氲着,像是酒,葡萄汁酿成的酒,醇香悠长,她就在他的眼前,盈盈若一枝折枝芙蓉,她是他一直渴望和深爱的女人,他没法子再控制自己,半带恍惚道:“贺兰,我爱你,你知道,我一直都很爱你。”他仿佛是试探一般,缓缓地伸出双手,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朵云,旗袍的下摆有点长,无声地覆盖在他的脚背上,簌簌地摩挲着他的脚背。 他望着她的嘴唇,喉咙一阵阵发紧,低头去吻她的嘴唇,红润温暖,甜丝丝的味道,这让他想起,他很小的时候,常淘气地去摘院子天井里盛开的茑萝花,拔出花瓣放在嘴里轻轻地吮吸,从花瓣里泛出来的甜意,直涌到他的心里去。 第二天早上,朱妈按例来打扫屋子,却见那书房的门大开着,朱妈便朝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连平日里摆在沙发上的珊瑚绒毯子也不见了,她又朝着婴儿室看了一眼,婴儿室里也没有人,朱妈怔了怔,这才抬眼看向了卧室紧闭的屋门,顿时一笑,喜洋洋地下楼去,直接拐去了厨房。 到了八点钟左右,贺兰最先起来了,对着镜子梳好了头发,又换好了一身素蓝色锦缎旗袍,站在镜子前面系肋下的扣子,承煜也刚从浴室里洗了一把脸,走出来的时候乌黑的头发上还沾着清亮的水珠,他走到镜子旁,仔细地端详着镜子里的贺兰,见她脸上还涂着一点胭脂,便笑道:“你涂胭脂好看极了。” 贺兰说:“那我从今以后只涂给你一个人看。” 秦承煜脉脉一笑,道:“这里也应该再涂一点。”他亲自伸手从胭脂盒里挑了一点点出来,慢慢地在手心里揉开,仔细地涂在贺兰的面颊,轻声道:“真美。”贺兰的眼睫毛无声地一垂,唇角漾着一点点甜甜的笑意,秦承煜将贺兰揽在怀里,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亲,很是恋恋不舍,贺兰那两腮却更红了,轻声道:“朱妈就快带人来扫屋子了。”果然就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贺兰忙道:“进来吧。” 正是朱妈带人来扫屋子,朱妈还抱着芙儿,笑道:“小小姐大概知道爸爸今天要出门,往日里这时间都还睡着呢,今儿可倒好,早早地就在摇篮里打滚了。”秦承煜伸手过去将芙儿抱在怀里,低头亲亲芙儿的额头,芙儿咧着小嘴冲着承煜乐,小手摸上了承煜的脸,贺兰笑道:“你小心,她最近学会了挠人。”承煜回头望了她一眼,很是有点得意地道:“芙儿可舍不得挠我。” 贺兰走过去,芙儿看到妈妈来了,越发地兴奋,双腿一阵乱蹬,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秦承煜道:“这小家伙儿还有点人来疯儿,人一多她就高兴,长大了肯定是个捣蛋鬼。” 贺兰笑道:“到时候一定被她闹死了。” 秦承煜笑道:“顽皮一点的孩子会很聪明。” 朱妈笑着向他们道:“姑爷,小姐,下楼吃早餐吧。”她走过来接了芙儿,芙儿朝着秦承煜咯咯地笑起来,煞是可爱,秦承煜又亲了亲芙儿的小脸蛋,才与贺兰一起下楼吃早餐,丫头已经在桌上摆了香粳米粥和清爽的小菜,贺兰看看壁炉上的小金钟,道:“时间还早,你多吃一点。” 承煜笑道:“今天这冷芦笋的味道真不错。”便多吃了几块,贺兰看着他吃完了那一碗粥就放下了,道:“你的箱子都理好了吗?”秦承煜笑道:“理好了,你昨天晚上都亲自理了两遍了。” 贺兰一笑,“我再看一看,不要落下什么东西,用的时候找不到才着急呢。”她上了楼,到秦承煜的书房去,见小皮箱还放在沙发上,她走过去打开皮箱,看里面的衬衫袜子等衣物都已经叠放得工工整整的了,秦承煜走进来,见她又把那件衬衫拿出来,仔细地叠了一遍,他一直站在门边望着她,目不转睛,眸子里温润如初。 贺兰低着头将他的箱子理好,终于放心地合上落了锁,秦承煜已经穿上了西服外套,贺兰走过去,替他顺了顺淡银色的领带,两人都同时往穿衣镜里望了望,彼此笑了一笑,秦承煜道:“我该走了。” 贺兰道:“我送你。” 秦承煜拎起皮箱,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贺兰的手,两人一起走下楼去,顺着花园的红砖路朝大门外走,砖路的两旁种植着高大的枫树,云柏和一些翠绿的矮灌木丛,牵牛藤缠绕在木槿花上,开着一朵朵小花,很鲜亮的红色和淡霞粉色,时间还很早,晨曦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周围是一片柔和的宁静。 贺兰轻声问了一句,“你下礼拜三就能回来了吧?” 他说:“下礼拜三肯定能回来。” 她低着头,仍旧默默地走,他握着她的手,真希望那红砖路长到没有尽头,他们就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然而天目琼花丛的尽头一转,就可以看见大铁门了。 他停住了脚步,把皮箱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伸出双手将她的两只手拢在一起,包容在手心里,轻声笑道:“小心手冷。” 贺兰笑道:“傻子,夏天怎么会手冷。”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不放,两个人静静地站在红砖道上,彼此对视着,贺兰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地一笑,他低下头,慢慢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贺兰轻笑道:“你也是这样亲芙儿的。” 秦承煜微微一笑,“你和芙儿一样,都在我的心口上。”他那黑眸里闪烁着温柔的光,眉宇间满是温暖的味道,贺兰垂下眼眸,面颊上浮现出一片浅浅的红晕,低声道:“我等你回来。” 他说:“好。” 他拎起皮箱,放开她的手,独自朝着那扇大铁门走去,贺兰目送着他的背影,一阵暖和的风吹过来,她旗袍的一角随着风轻摆,面颊一旁的鬓发也微颤了起来,那天目琼花繁生如锦一般地开着,而他的背影,已经隐没在铁门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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